第92章 情绪
  玄色熟帛上寥寥数十个小字,其內容为:
  吾西边有一参天槐树,树上有长明旧灯一盏。
  灯盏积年尘蔽,往来掌灯者皆不得其法。
  吾已尽数清去灯垢、理顺灯芯、平復周遭风扰,灯台稳固无碍。
  君素善屏息守明,暗处镇风,最合执掌此灯。
  可暂置旧务,当面定灯规细则。
  灯事诡秘,望阅后即毁。
  虽然说的並不详细,但李寂却看懂了。
  此时七国宫中多植古槐,槐树乃是吕不韦代指宫禁腹地。
  而长明旧灯,代指监察朝野,巡视宫禁之权。
  掌灯者,则喻指影密卫统领一职。
  至於清去灯垢、理顺灯芯,想必是吕不韦已经为他安排好身份,扫清了暗处的阻力。
  这距离之前两人谈话,也才过去了將將十来天罢了。
  从这一点,便能看出了吕不韦如今在秦国的权势究竟有多大。
  到此,距离李寂成为影密卫统领,估计就只剩下最后一两步了,而这最后一两步当然需要他亲身前往配合。
  事不宜迟,李寂准备今天便出发。
  他伸出右手放在玄色熟帛上,隨后轻轻一抹,一层水渍便將帛书上的小字全部模糊得难以认清。
  当李寂將手拿开时,帛书上已经没有任何字跡,乾乾净净得好像从未有过字跡在上面出现过。
  隨后李寂將玄色熟帛收起,放入袖子中。
  此时一道急迫又带著几分紧张的声音,传入李寂耳中。
  “断水大人,您看完了信,应该相信小人的话了吧,之前一事都是误会啊。”
  闻言,李寂淡淡抬眸,看了被无念锁住的闻鳞一眼:
  “有时候,人的眼睛也是会惹祸的。
  人之所以生有一双眼皮,便是面对不该见的东西时,用来及时闭眼的。
  很可惜的是,总有很多人不知道这个道理。”
  话音落下,李寂將右手按在断水剑上,缓缓抽出。
  “叮——”
  一声清脆的剑鸣声响起,修长笔直的断水剑明晃晃地出现在闻鳞面前。
  闻鳞顿时双腿一软,如果不是无念的锁链將他束缚得极死,他此时已经跪在了地上。
  断水剑抽出,李寂却没有急著动手。
  他將断水横在胸前,左手食指轻轻抚过剑身,感受著它的情绪。
  此前他及时让无念住手,没有让他直接將闻鳞杀死,便是他感受到了断水的情绪,它想要出鞘了。
  一柄剑,也会有情绪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
  对外人来说,剑当然是死物。
  但对极少数心意相通的使用者来说,剑却是有生命的。
  並非要有自主意识,可以自由行动,才算是有生命。
  就像一棵树,发芽、成长、结果、枯萎,它经歷了由生到死的过程,这也是生命的一种。
  一把剑,从被铸造开始,到经歷鲜血,最后被折断,或许也是生命的一种。
  人当然可以不在乎这些另类的生命,但天地灾害地火水风,同样不在乎人的生命。
  李寂此时不仅感受到了断水的生命,更感受到了它的情绪。
  它在向李寂渴望些什么,就像树根渴望土地下的水一样。
  有些剑,渴望鲜血。
  有些剑,渴望碰撞。
  有些剑,渴望廝杀。
  而断水,是一把极为特殊的剑。
  李寂感受到,它,在渴望著死。
  在越王八剑之中,断水剑是被淬炼最多,耗时最久的一把剑。
  断水被欧冶子铸造时,每次剑身烧至通红,立刻沉入万年寒潭。
  极致的热与极致的冷对冲,如此反覆淬炼上万次,使得断水剑表面生出密密麻麻肉眼可见的裂纹。
  每被丟入万年寒潭一次,断水剑身便多出一道裂纹,其剑上縈绕著的凶煞之气便浓郁一分。
  直到第一万三千七百零四次时,欧冶子发现,將断水沉入寒潭的精铁锁链,竟不知何时断了。
  这也就意味著,断水剑极有可能已经沉入潭底,並且不知方位。
  欧冶子將精铁锁链拉上来,发现断裂处极其平整光滑,没有什么动物,能做到这一步。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断水的凶煞已经超过了他这位铸剑师的想像。
  在这乌黑无比,深不见底的寒潭中,要去寻找一柄並不知方位,且极度凶煞的一柄剑,难度究竟有多大?
  无论是谁跳入潭中去寻找,都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欧冶子却不捨得,將一柄如此绝世宝剑弃之於深潭。
  他知道,断水剑外裂內实,外表看似破损,实则內部浑然一体,其坚锐程度或许已经超越真刚剑,位列他所铸剑中的第一。
  在这样的情况下,欧冶子决定亲自跳入水中,寻找断水剑。
  欧冶子的学徒都以为他疯了。
  没有人知道欧冶子是怎么找到断水剑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寒潭中发生了什么。
  但当欧冶子將断水寻回来后,他立马封了铸剑炉,为越王铸剑一事就此划上终点。
  同时,作为最后被铸造的断水剑,其排名本该在八柄剑的末尾。
  但诡异的是,欧冶子却將断水放到了第二位。
  至於第一位自然是耗料最多,越王最爱不释手的掩日剑。
  对於李寂来说,他並不在乎断水剑的过往,他在乎的是,断水此时带给他的感受。
  这把剑,在渴望死亡。
  虽然有些奇怪,但的確如此。
  这样一把妖异无比,可以斩断万物生机的绝世凶剑,居然渴望著被彻底毁去。
  或许,断水剑也有著某种痛苦吧。
  李寂修长的指尖贴著断水剑冰凉的剑脊,轻轻摩挲著,剑尖上凝著一缕寒光,细碎的摩挲声在几人耳边响起。
  他感受到了它的痛苦,也明悟了缓解它痛苦的方式。
  那便是断,斩断生,斩断死,斩断一切。
  直到断水遇上无法斩断之物,或许那时,便是断水剑被折断之时。
  而中间那漫长的过程,李寂愿意与断水剑一同面对。
  在李寂轻抚长剑的过程中,他始终不言一语。
  这使得他对面的闻鳞,感觉分外的折磨。
  明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闻鳞却好似度秒如年,如同等待被审讯的死刑犯一般让人煎熬。
  终於,李寂动了。
  因为眼下,便有一个缓解断水剑痛苦的方法。
  李寂手腕倏然一转,一道凛冽剑光直奔闻鳞面门。
  看著这道剑光,闻鳞心胆俱寒,只觉死期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