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密码本
  洗手间。
  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凉的自来水冲刷著陆明辉的双手。水流捲走指缝里的血丝,落进下水道。
  老赵的血。
  陆明辉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擦乾手,不停地擦。
  他抬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面容依旧沉静,只是显得有些陌生。
  杉计划。
  老赵在刑架上敲出的三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补充,只有这三个字。
  老赵在那种情况下传出来的东西,一定比他的命更重要。
  老赵没有机会说完。
  要弄清楚,就必须把老赵活著弄出来。
  76號大院。
  三辆黑色雪佛兰轿车疾驰而入,轮胎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推开。
  李士群大步跨出车厢。深灰色风衣,脸色青黑,眼底全是血丝。
  南京耽误两天,上海滩天塌了。
  孙耀祖和行动队的几个队长早早候在台阶下,站得笔挺,谁也不吭声。
  “主任。”孙耀祖硬著头皮迎上去。
  李士群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进办公楼。
  主任办公室。
  李士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点燃一根雪茄。他没有抽,任由烟雾在指间繚绕。
  孙耀祖站在桌前,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匯报了一遍。
  “傅也文死了。”李士群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是。中岛课长亲自下的令。定性为里通军统,劫掠黄金。”孙耀祖咽了口唾沫。
  “黄金找回来了吗?”
  “没……没有。”
  李士群抓起桌上的白瓷菸灰缸,狠狠砸在孙耀祖脚边。
  砰。
  碎片飞溅,划破了孙耀祖的裤腿,他连动都没敢动。
  “两天。仅仅是两天。”李士群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不到十天,吴四宝死了,我妹夫也死了。警卫大队落到佘爱珍手里,机要处归了陆明辉。你们这群废物,76號是要改姓了吗?”
  孙耀祖冷汗直冒:“主任,陆明辉有中岛课长撑腰,我们……”
  门被推开。没有敲门声。
  陆明辉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李主任,一路辛苦。”陆明辉走到桌前,把文件放下。
  李士群直起身,盯著他。
  这张脸很年轻,很冷,乾净得没有表情。
  “陆处长。”李士群咬出这三个字,“升官了,恭喜啊。”
  “托主任的福。”陆明辉迎著他的目光,“这是中岛课长签发的结案报告副本,关於金库劫案和傅也文通敌一案。请主任过目。”
  李士群没有看文件。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陆明辉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我妹夫贪財,我知道。但他没胆子勾结军统。”李士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陆明辉,你用几张废纸,要了他的命。”
  “李主任慎言。”陆明辉点了点档案袋,“我也相信傅处长的忠诚,可这是日本人定的性。是顾云秋主理的案子,中岛课长亲自结的案。”
  李士群死死盯著陆明辉。
  陆明辉回视他,一寸没让。
  李士群忽然笑了。
  不是恼怒的笑,是意识回归冷静的淡漠。他退后一步,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杯子,白瓷的,跟刚才砸碎的菸灰缸是一套。
  把杯子轻轻搁在桌角。
  “陆处长,喝杯茶再走。”
  陆明辉看著那只杯子。杯口朝下,倒扣在桌面上。
  他没碰。
  “结案报告副本放在这里了。”陆明辉的声调没变,“主任有任何疑问,可以询问顾秘书,也可以直接联繫中岛课长。”
  “好。很好。”李士群理了理西装领带。“76號是新政府的重要机构,往后还望陆处长多多配合。”
  “理当如此,多谢主任。”陆明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士群的声音追过来。
  “听说顾秘书抓了个红党。陆处长亲自审的?”
  陆明辉停下脚步。
  “一个拉车的,骨头很硬,我只是协助顾秘书审理此案。主任有兴趣,可以去地下室看看。”
  “我会去的。”李士群冷笑,“越是嘴硬,证明价值越高。”
  陆明辉走在走廊上。脚步平稳。
  想要一起喝茶,你首先得把茶杯翻过来,茶壶在人家手里。
  回到机要处,关上门。
  陆明辉拉开抽屉,拿出76號地形图。审讯室在地下一层西侧尽头,通风管道连著锅炉房,锅炉房后门通向76號西墙外的弄堂。弄堂不到两米宽,常年堆著煤渣。
  他用指甲在通风管道的位置掐了一个印,合上地图。
  还有一件事。
  审讯室里,老赵唱了两遍国际歌。第二遍的节拍跟第一遍不一样。这种异常,瞒不过顾云秋。
  密码本不能落在她手里。
  他拿起电话,拨通警卫大队。
  “孙副队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很快,孙耀祖推门进来。
  “陆长官,您找我?”孙耀祖点头哈腰。李士群刚发完火,他现在谁也不敢得罪。
  “李主任回来了,你的日子更难过吧。”陆明辉扔给他一根烟。
  孙耀祖双手接住烟,苦笑:“主任正在气头上,看谁都不顺眼。”
  “青帮势力复杂,76號同样复杂。”陆明辉点燃火柴,凑过去给孙耀祖点菸。“猎人盯著猎物的时候,最担心猎物盯回来。你需要让李主任的眼睛,看向別处。”
  孙耀祖吸了一口,借著火光看著陆明辉:“陆长官,您给指条明路。”
  “顾云秋的人,去了闸北青云路一百四十二號搜查。那是她抓的那个红党的住处。”陆明辉坐回椅子上,双腿交叠。
  孙耀祖眼神微动:“陆长官何意?”
  “她一个机要处秘书,太多功劳不合適。”陆明辉看著他,“这本应该是警卫处或者行动队的工作,你带警卫队和行动队的人去。名义上是协助搜查,实际上,把场子接管过来。不管搜出什么,直接带回76號。这是你向李主任表忠心的好机会。”
  孙耀祖犹豫了:“这是顾秘书的案子,顾秘书可是中岛课长的人……”
  “我也是中岛课长的人。何况——”陆明辉声音转冷,“你和佘爱珍的工作都被她做了,那你们存在的意义何在?”
  起身拍了拍孙耀祖肩膀。
  “在76號,你是我的人。否则当初我也不会把你从地下室捞出来。”
  孙耀祖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把菸头掐灭在掌心里,摁了两秒才扔掉。
  “我这就去。”孙耀祖转身离开。
  孙耀祖离开后,陆明辉站起身,走到窗前。
  孙耀祖带人去,一定会和满铁的人起衝突。李士群的行动队、佘爱珍的警卫队和满铁的特工,三方在闸北对峙。
  他要的就是这个乱。
  三楼,顾云秋办公室。
  顾云秋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著一张白纸,她手里握著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
  长、短、长,短短长……
  她在纸上画出三道横线。
  这是老赵左手手指敲击刑架横杆的节奏。
  她闭上眼睛。
  地下室里的声音,一帧一帧地回来了。
  《义勇军进行曲》。老赵唱了两遍。
  第一遍,节拍標准,激昂。
  第二遍,陆明辉的皮鞭抽在他身上。啪。啪。啪。
  皮肉绽开的声音里,老赵的歌声没有停。但有几个音节拖长了,有几个音节顿住了。
  不是疼的。
  疼痛导致的变调是无规律的,但老赵的停顿有间隔,有长短,有著某种规律。
  顾云秋睁开眼睛。
  密码。
  老赵不是普通的地下交通员。他在传递情报。在那种极度痛苦的情况下,依然保持著绝对的清醒,把信息藏在敲击和歌声里。
  审讯室里只有打手、她,还有陆明辉。
  顾云秋的目光落在纸上。没有密码本,这些长短音节就是一堆废码。
  她站起身,匆匆下楼。
  密码本可能还在老赵的住处。只要拿到密码本,解开那段歌声里的秘密,就能揪出那个幽灵。
  陆明辉走出办公室,下楼,取车,发动引擎。
  福特轿车驶出76號大门。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一辆黑色的別克轿车跟了上来。李士群的人。
  没有甩掉尾巴。车子平稳地驶向闸北青云路。
  孙耀祖去是“协助”,他去是“控场”。根本不在乎跟踪。
  满铁的特工已经把老赵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墙皮被刮开,地砖被撬起。
  “队长,找到了!”一个特工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铁盒。
  铁盒打开,里面放著几块大洋,和一本泛黄的《世说新语》。
  特工队长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书页边缘有磨损的痕跡。
  “带走。”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孙耀祖带著二十几个76號的行动队员衝进院子,手里的衝锋鎗直接对准了屋里的满铁特工。
  “都別动!”孙耀祖大喊,“76號办案!把东西放下!”
  特工队长脸色一沉,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枪。
  “我们是满铁调查局的!奉顾秘书之命搜查红党据点。你们想造反吗?”
  “这里是上海!李主任说了,红党的案子归特工总部管!”孙耀祖不退让,“把证物留下,人滚蛋!”
  双方剑拔弩张,枪口互指。
  赶来的顾云秋眉头微蹙。这傢伙有病?敢拿枪指著自己的人?
  她正要上前,看到了站在院墙边的陆明辉。
  脚步停下来。
  “都把枪放下!”陆明辉走过去,接过《世说新语》。
  封面泛黄,书脊磨得发白。
  他翻开几页,是密码本没错,却是改动过的。
  合上。
  扔给行动队的人。
  “这是重要物证,回去交给林总队长。”
  “陆长官,你什么意思?”顾云秋盯著那本书落进行动队打手怀里。
  无论是销毁还是私藏,她都能理解。將其转交给行动队,她理解不了。
  那位行动队的打手也有点茫然,这么大的功劳突然砸在手心,他两只手抱著书,像是怕掉了。
  陆明辉声音冷硬:“我们只是配合行动队搜查。”
  隨后对警卫队下令:“收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