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正中心臟
  法租界,杜公馆旧址旁的一处幽静宅院。
  茶香氤氳。
  万默林穿著一身暗花对襟绸衫,靠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个紫砂壶。他没看坐在对面的陆明辉,目光落在一旁的盆景上。
  “万先生,长话短说。”陆明辉右手搭在膝盖上,左臂依旧吊著纱布,“特高课要收编上海的帮派和商会。青帮的码头,得让出来。”
  万默林抿了一口茶,紫砂壶搁在红木桌上。
  没出声。
  “南京那位邵世军署长,已经住进了76號。”陆明辉身体前倾,“他盯上了杜先生留下的金腰带。万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
  万默林笑了。
  他慢慢转过头,上下打量著陆明辉:“陆处长,年轻人身上多几道疤是好事。但疤还没结,就急著跟老骨头过招,怕是不大合適。”
  “万先生什么意思?”
  “我万某人在上海滩混饭吃的时候,76號还没掛牌子呢。”万默林语气平缓,“杜先生虽然不在上海,但青帮的徒子徒孙还在。南京的邵署长也好,梅机关的中岛课长也罢,想拿青帮的盘子,得看看他们吞不吞得下。”
  陆明辉盯著他,没接话。
  万默林把茶杯慢慢搁下。
  他换了只手端杯,拇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停下。
  “陆处长伤还没好,多休息。”万默林起身,走向门口那盆文竹,捏掉一根枯枝,隨手丟在地砖上,“青帮的事,不劳陆处长费心。我自会安排。”
  陆明辉站起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他走向茶几,右手拿起那只空茶盏,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落款,隨手放回去。
  “万先生,”他声调没变,“卢敘章那批盘尼西林,上个月在苏州中转,走的是青帮的线。”
  万默林背对著他,捏枯枝的手顿了一下。
  “这笔帐,我替万先生压著。”陆明辉转身,步子平稳,“但我只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
  走到门口,停了半步,没回头。
  出了门。
  黑色福特轿车停在宅院外。
  顾云秋靠在方向盘上,看著陆明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谈崩了?”她问。
  “老狐狸不见棺材不落泪。”陆明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启动。
  沉默了大约两个路口,顾云秋开口:“你今天给他的信息,够他消化三天。”
  陆明辉没睁眼。
  “所以晾他五天。”
  顾云秋没再说话,踩下油门,驶向静安寺路。
  公寓楼下。
  “我上去帮你拿?”顾云秋熄火。
  “不用。你在车里等。”
  陆明辉推门下车,径直走进楼道。
  推开公寓的门,没有开灯。
  他走到窗前,將窗帘拉严实。
  转身。
  黑暗中多了一个人。
  纸鷂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著一把白朗寧。
  “王蒲臣对火车站的结果很满意。”纸鷂开口,声音冷硬。
  “替我跑一趟满洲。”陆明辉走到桌前,倒了杯冷水,“查一个人。顾云秋。”
  纸鷂抬起头。
  “我怀疑她是红党,但我没证据。”陆明辉喝了一口水,“你去查她的底。如果她是红党,我可以利用她套取满铁和中岛的情报。如果她是铁桿汉奸——”
  杯底磕在桌面上。
  “那我就把她通共的证据做实,借中岛的刀,除掉她。”
  纸鷂把枪插回枪套,站起身。
  “等我消息。”
  窗户发出一声轻响,人影消失在夜色中。
  陆明辉从衣柜里隨便拿了两套换洗衣服,装进提包,转身下楼。
  顾云秋的车还在楼下等著,引擎没熄。
  陆明辉拉开车门坐进去,提包扔在后座。
  “回医院。”
  接下来的五天。
  陆明辉安分地待在病房里。
  左肩的骨头开始癒合,发痒。
  中岛打过两次电话催促。
  “卢敘章和胡珏闻的资金流向还在查。”陆明辉靠在病床上,对著话筒语气平稳,“课长,打蛇打七寸。没有一击致命的证据,他们不会乖乖把渠道交出来。再给我几天时间。”
  掛断电话。
  窗外,夜色深沉。
  病房的门锁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噠声。
  陆明辉没有回头,右手摸向枕头下的枪柄。
  “是我。”纸鷂的声音在床尾响起。
  陆明辉鬆开枪柄,坐直身子。
  “查清了。”纸鷂站在阴影里,“顾云秋是满铁的铁桿汉奸,深得满铁高层信任。”
  “但是,”纸鷂话锋一转,“三个月前,她在奉天遭遇过一次暗杀。”
  “谁干的?”
  “我军统的同窗。枪法不在我之下。”
  纸鷂停了一拍。
  “那一枪,正中心臟。”
  陆明辉的右手在被面上压了一下,鬆开。指节搭在那里,没收回来。
  正中心臟。
  纸鷂在钟楼打他左肩,子弹偏差不超过半寸。同等水准,正中心臟,那就是死。
  死人不会跑到上海来给中岛课长当刀。
  “我那同学以为自己失手了,还在满世界找她。”纸鷂冷笑,“没想到她跑到上海来了。”
  “让你那同学停手。”
  “为什么?”纸鷂不解,“她是个祸害。”
  “这个顾云秋,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顾云秋。”
  纸鷂没有出声。
  “真正的顾云秋死在奉天了。现在这个,是顶替上来的。”陆明辉的嘴角压了压,“满铁高层不知情,中岛也不知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完成身份替换、打入满铁核心,军统做不到,只有红党有这种耐心和手段。”
  纸鷂沉默了片刻。
  “你要和红党合作?”
  陆明辉走到窗前,推开窗,看著外面的夜。
  “说不上合作,只能算利用。她的身份是假的,这张底牌捏在我们手里,她的生死就在我们一念之间。比杀了她有用得多,正好让她替我们办事。”
  沉默。
  “纸鷂,如今两党合作抗日。”陆明辉转过身,看著纸鷂。“红党在敌后拿命去填,我们杀他们的人,说不过去。”
  沉默。
  “我是个军人。”纸鷂目光落在陆明辉受伤的左臂,“这次就当我们没见过,我也没去过满洲。”
  “我会通知我同窗,让他收手。”
  纸鷂跨上窗台,翻身出去。
  落地前扔回来一句:“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党国的尖刀。”
  陆明辉看著空荡荡的窗台。
  “多谢。”
  夜格外的黑。
  左臂越来越痛,已经无法压制。
  门外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间隔均匀,不急不缓。
  顾云秋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一个保温桶。
  “陆长官,骨头汤。”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顺路带的,放著凉了可惜。”
  陆明辉没说话,把被子掀开,走下床。
  “去哪?”顾云秋问。
  “去见万默林。”陆明辉披上风衣,“晾了他五天,火候差不多了。”
  顾云秋没多问,转身拿起车钥匙。
  陆明辉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顾秘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东北那边,冬天比上海冷多了吧?”
  高跟鞋的声音停了。
  只停了一秒。
  “冷。”顾云秋的声音没有起伏,“穿多厚都冷。”
  陆明辉推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盖子还没揭开。汤还是热的,白气从缝隙里往外钻,一缕一缕的,很快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