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码头喋血
  枪声穿透了风雨。
  子弹打在铁皮箱上,火星四溅。
  松井反应极快,一把推翻面前的木箱,就地翻滚,躲进货轮的阴影里。他手里的雪茄掉在水洼中,嗤地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黑龙会的浪人们拔出腰间的南部手枪还击。
  火力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仓库顶上架著两挺捷克式轻机枪。火舌喷吐,交叉火力瞬间封锁了码头的开阔地。
  三名浪人被打成筛子,直挺挺地倒在泥水里。
  南造云子的黑色轿车成了活靶子。挡风玻璃瞬间碎裂,车门被打出十几个弹孔。
  丁墨村派来的几个手下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扫倒在地。
  南造云子推开另一侧车门,滚出车厢。她趴在满是油污的泥地上,手里死死攥著那本审批簿。子弹擦著车底盘飞过,击碎了旁边的石块,碎屑溅在她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纸鷂在枪响的第一秒就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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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管那箱金条和美元,一脚將装有盘尼西林的木箱踹进卡车车厢。紧接著整个人腾空跃起,翻进车斗。一串子弹追著他的脚后跟打过来,木板炸裂,碎片扎进他的小腿。
  “开车!”纸鷂大吼。
  司机猛踩油门。卡车挡风玻璃炸碎了半面,弹头从副驾驶的座椅靠背里穿出来。司机缩著脖子把油门踩到底,引擎轰鸣,卡车顶著弹雨撞开码头边的铁柵栏,消失在雨幕中。
  仓库顶上的机枪手调转枪口,集中扫射松井的藏身处和南造云子的轿车。
  十几名蒙著脸的枪手从仓库两侧包抄过来,手里端著衝锋鎗,准备清场。
  南造云子摸出配枪,拉动枪栓。
  她看著逼近的蒙面人,后背贴著车底冰凉的铁皮。十几步,十步,八步。
  码头入口外的巷子里,顾云秋已经等候多时。
  她听见第一声枪响的时候,手就搭上了方向盘。第二声,她拧动钥匙。第三声,引擎轰然发动。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盖过了枪声。
  福特轿车衝破码头入口的铁丝网,直直撞向包抄的蒙面枪手。两名枪手躲闪不及,被撞飞出去,砸在货柜上。
  福特轿车猛打方向盘。车身横甩,轮胎在积水中拉出一道弧线,稳稳停在南造云子前方。车体挡住了仓库顶上的机枪视线。
  车门推开。
  顾云秋穿著灰色风衣,单脚踏出车厢。她手里端著一把汤普森衝锋鎗,枪托抵肩。
  扣动扳机。
  一梭子弹成扇面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四名蒙面人胸口爆开,仰面倒下。
  两辆军用卡车紧隨其后衝进码头。三十几个穿便装的汉子跳下车,没有喊叫,十人一组散开,压著墙根往前推。
  三十几把衝锋鎗同时开火。密集的弹幕瞬间压制了仓库顶上的机枪。
  顾云秋打空一个弹匣,单手按下卡扣。空弹匣落地,左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新弹匣,往上一拍。上膛,继续射击。
  蒙面枪手的阵线从两翼开始塌缩。后排的人掉头就跑,前排的人还在射击,火力乱成一锅粥。
  “撤!”带头的蒙面人大喊一声,转身往仓库后方跑。
  “追击!”顾云秋单手一挥。
  枪声在仓库后方响成一片,几分钟后,归於平静。
  顾云秋垂下枪口。
  她走到南造云子身边,伸出左手。
  南造云子趴在泥水里,西装沾满污垢,头髮散乱。她看著顾云秋那只乾净的手,又看了一眼顾云秋冷漠的脸。
  南造云子没有去握那只手。
  她自己撑著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审批簿换到左手,右手理了一下贴在脸颊上的湿发。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捋到耳后。
  嘴唇动了一下,咽回去半口带著铁锈味的唾沫。
  “顾秘书来得真巧。”
  顾云秋收回手。
  “陆长官说,李士群吐了钱肯定不甘心,一定会来捣乱。让我带人过来看看。”顾云秋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南造云子脸颊上被碎石划出的血痕,没有多停,“幸好来得不算太晚。”
  松井从货轮后面走出来。他的风衣下摆被打穿了两个洞。
  他走到一具蒙面人的尸体前,用脚尖挑开对方面罩。
  一张陌生的脸。
  松井蹲下身,扯开尸体的衣领。身上带有青龙刺青。
  “青帮。”松井站起身,嘴角绷成一条线,“李士群。好得很。”
  南造云子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青帮分子。
  她转头看向顾云秋。目光在顾云秋脸上停了很久。
  “松井君,清点损失。”南造云子恢復了镇定,“顾秘书,带你的人封锁现场。等宪兵队来。”
  顾云秋点头,转身去外围警戒。
  极司菲尔路。76號。
  机要处办公室。陆明辉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根没有点燃的老刀牌香菸。
  桌上的电话响了。
  陆明辉拿起话筒。
  “陆长官。码头遇袭。货保住了一半,云子小姐安全。”顾云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伴隨著背景里的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袭击者留下了尸体,是青帮的人。”
  “知道了。”陆明辉声音平稳,“配合宪兵队做好交接。保护好云子小姐。”
  掛断电话。
  陆明辉的右手还搁在话筒上,没有鬆开。指节在黑色胶木上叩了一下,很轻。
  然后他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香菸折成两截,扔进垃圾篓。
  门推开。丁墨村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陆老弟,码头出事了。南造小姐差点没命。李士群这是疯了,他连日本人都敢杀!”
  “火烧不到你身上,你慌什么。”陆明辉看著他,“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群青帮杀手,绑死在李士群身上。”
  丁墨村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马上去办。”他转身就走。
  下午两点。梅机关。
  中岛信一的办公桌上放著四件东西:一件带血的內衬,一把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还有南造云子那本沾了泥水的审批簿。
  以及装有美金和金条的箱子。
  松井坐在沙发上,右手攥著膝盖。南造云子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站在桌前。
  陆明辉坐在松井对面,左臂依然掛著石膏。
  “李士群这是在向帝国宣战。”松井猛地拍了一下茶几,“课长,黑龙会死了六个兄弟。这笔血债,必须血偿。我要平了76號。”
  “冷静点,松井君。”中岛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事情是青帮做的,与76號有什么关係。”
  “那我的兄弟就白死了?”松井盯著中岛,身子前倾了半寸。他手里还攥著那截没抽完的雪茄,指节发白,烟身从中间断裂,碎菸草洒在膝盖上。
  中岛没有退。
  他打开钱箱,底部放有李士群手下人勾结军统的证据。他拿出那叠文件,掂了掂,放在茶几上,推到松井面前。
  “你看看这个。”中岛语气没变,“然后再决定,是你来平76號,还是我来。”
  松井低头扫了两眼。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指尖在某一行字上顿了一下,指甲掐进纸面。
  他合上文件。断掉的雪茄被他丟进菸灰缸里,但攥著膝盖的那只手还是发白的。
  中岛转头看向南造云子。“云子,你当时在场。局势到底怎么样?”
  “对方火力极猛,准备充分。显然是蓄谋已久。”南造云子如实匯报,“如果不是顾云秋带人及时赶到,我今天回不来。那箱美元和金条也会被抢走。”
  中岛的目光移向陆明辉。
  “你派她去的?”中岛问。
  “昨天我们被跟踪了。”陆明辉语气坦然,“我让顾云秋去摸了摸底。”
  中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顾云秋做得很好。”中岛定下基调,“恢復她的职务。你的机要处,需要这样的人。”
  陆明辉微微低头。
  “顾云秋的功劳不足以洗刷她的嫌疑,毕竟交火几方与红党无关。”
  “明辉,你倒是谨慎客观。”中岛找出满铁发来的电文,拿在手里掂了两下,“满铁自己的帐都算不清楚。桥本那个蠢货推过来的东西,我看了只会添堵。”
  他拿出火机,拧开。
  火焰舔上纸页边缘。纸页在菸灰缸里捲曲、发黑、碎成灰烬。
  陆明辉没有再说话。
  中岛又將纸鷂送来的证据交给陆明辉。
  “这些东西,你看著处理。”
  陆明辉接过那叠文件。拇指压在封面上,多停了一拍,才收进风衣內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