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转移
  虹口。梅机关。
  顾问办公室。
  中岛信一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著一套建窑黑釉茶具。他提起沸水壶,悬壶高冲,滚水砸在茶叶上,热气升腾。
  陆明辉推门走进来。左臂的吊带去掉了,换成了一圈轻薄的绷带,藏在西装外套里。
  “坐。”中岛信一放下水壶。
  陆明辉走到对面坐下。
  “李士群在南京被周佛海扣下了。”中岛信一端起公道杯,给陆明辉倒了一杯茶,“他闻到了立泰银行地下二层的油墨味。周佛海这只老狐狸,肯定猜到了杉计划的核心。”
  陆明辉看著茶杯上升起的热气。
  “印钞厂暴露了。”陆明辉语气平稳,“周佛海知道了,意味著很多人也知道了。立泰银行已经不安全。必须立刻转移。”
  中岛信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已经选好了新地址。”中岛信一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陆明辉脸上,“法租界边缘。胡珏闻的新民机械厂。”
  陆明辉的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在裤缝上停了一息。
  眉头皱了起来。
  “课长。”陆明辉直视中岛信一的眼睛,“胡珏闻不可靠。”
  中岛信一没说话。等著下文。
  “武汉会战时,胡珏闻私下给重庆的救国会捐过两万大洋。军统在上海的几个外围据点,也曾用过他名下的商铺做掩护。”陆明辉语速极快,“他现在虽然表面上归附新政府,但底子不乾净。印钞厂事关杉计划成败,放在他那里,等同於放在军统的眼皮底下。太险。”
  中岛信一看著陆明辉。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笑了。声音不大,但很实。
  “明辉,你很谨慎。这很好。”中岛信一拿起茶几上的摺扇,敲了敲手心,“但正是因为他底子不乾净,才需要一个投名状。新民机械厂有现成的重型发电机和全封闭的隔音车间,最適合安放那些机器。让他接手,就是对他最好的考察。”
  摺扇指向陆明辉。
  “他不接,杀。接了,他就是我们的人。”
  陆明辉没有退缩。
  “如果他接了,转头就暗中通报重庆呢?”陆明辉反问,“太湖的教训就在眼前。”
  “所以,转移的事,由你全权负责。”中岛信一收起摺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授权书,推到茶几中间,“你亲自盯著他。机器、人员、印版,不能出半点差池。只要转移成功,杉计划就能重新运转。这也是证明他,同时证明你能力的最好机会。”
  陆明辉看著那份授权书。
  中岛信一右手一直捏著那把摺扇,始终没松。
  陆明辉伸手,拿起授权书。
  “明白。三天內,机器会全部进驻新民机械厂。”
  陆明辉站起身,转身离开。
  法租界。一家不起眼的裁缝铺后院。
  雨停了,屋檐上的水滴砸在青石板上。
  陆明辉推开后院的木门。纸鷂坐在裁缝台前,手里拿著一块棉布,正在擦拭一把白朗寧手枪的零件。
  “太湖那票干得漂亮。”纸鷂把枪管装回枪身,咔噠一声上膛。
  “漂亮到南造云子把柯尔特的弹头拍在了我腿上。”陆明辉拉开长凳坐下,“纸鳶这个代號,已经摆在她的办公桌上了。”
  纸鷂擦枪的手停住。抬起头。
  “站长,我——”纸鷂眉头拧紧。“我今晚带行动队去做了她。”
  陆明辉看著他。
  “你当特高课是菜市场?”陆明辉敲了敲裁缝台,“杀一个南造云子,中岛马上就会换一个北造云子。南造云子知道了,等於中岛也知道了。你现在杀她,就是明摆著告诉中岛,我心里有鬼。”
  纸鷂把枪拍在桌上。
  “那怎么办?就让她这么死咬著?”
  “让她咬。”陆明辉语气冷淡,“王蒲臣那边查內鬼的进度太慢了,你发报催催他。另外,太湖沉的只是假钞。印钞机还在,今晚开始转移。新地址是新民机械厂。”
  “转移途中动手脚。”纸鷂站起来,“我安排人混进车队,把印版调包。”
  “然后呢?”陆明辉靠在椅背上,“中岛第一批试印出来发现不对,第一个怀疑谁?全权负责转移的人。”
  纸鷂坐了回去。
  “印版是手刻的。”陆明辉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能把法幣画到以假乱真,连水印和暗纹都能復刻的人,不会很多。找到这个画师,才能从根子上斩断杉计划。电告王蒲臣,让重庆查法幣雕版师的资料。”
  纸鷂点头。
  “转移的事,你打算怎么弄?”纸鷂问,“需要我派人在半路接应吗?”
  “什么都不用做。”陆明辉站起身,“让上海站所有人蛰伏。这三天,连一只鸟都不要靠近新民机械厂。”
  接下来的三天。
  陆明辉吃住在新民机械厂。
  胡珏闻满头大汗地跟在陆明辉身后,连擦汗的手帕都湿透了。宪兵队將厂区围得水泄不通,外围还拉起了铁丝网。
  机器拆卸、装车、运输,全部在深夜进行。车队走的是公共租界最宽的马路,前后各有两辆装甲车开道。
  第二天凌晨三点。最后一批设备卸货。
  陆明辉站在厂区门口,亲自清点每一个卸下来的大木箱。武田拄著拐杖站在不远处。右腿打著石膏,眼神死死钉在陆明辉身上。
  两人隔著十步远。陆明辉在交接单上划了一笔,抬头,正好对上武田的目光。
  武田没有移开。陆明辉也没有。
  三秒后,陆明辉低头继续清点。
  第四天清晨。
  机器全部安装完毕。
  电机轰鸣。
  第一批试印的假钞从传送带上吐出来。油墨味瀰漫在全封闭的隔音车间里。
  陆明辉拿起一张刚印好的假钞,对著灯光看了看。红蓝纤维丝清晰,水印逼真。
  他把假钞放回传送带,转身走向胡珏闻。
  把交接单递过去。
  “胡老板。”陆明辉看著他,“恭喜你。现在是真正的自己人了。”
  胡珏闻双手接过交接单。十根手指攥著纸边,攥出了褶皱。他的腰弯下去,脊背一节一节地塌,像是被那张薄纸压垮了。
  梅机关。顾问办公室。
  南造云子站在办公桌前。一身笔挺的少佐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桌上放著那个透明的玻璃证物袋。里面装著那枚变形的柯尔特弹头。
  “中岛课长。”南造云子声音冷硬,“陆明辉在霞飞支路出现过,太湖伏击也有柯尔特。军统上海站的新站长纸鳶,行事风格与他高度重合。我请求对他进行全面审查。哪怕动刑。”
  中岛信一看著那枚弹头。没有伸手去拿。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面上。
  “云子。”中岛信一抬起头,“新民机械厂的转移,今天早上八点已经全部完成。”
  南造云子愣住。
  “整个过程,陆明辉吃住在厂里。亲自押运,亲自清点。”中岛信一靠在椅背上,“军统没有任何动作。”
  南造云子的手在身侧攥紧。
  “如果他是纸鳶,这是摧毁印钞厂最好的机会。”中岛信一盯著她的眼睛,“但他没有动。”
  “也许他——”
  “这枚弹头,是离间计。”中岛信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借你的手,废掉帝国最好用的刀。”
  南造云子咬著牙。
  “课长。这太巧合了。我不信巧合。”
  “你现在的任务,是查太湖的內鬼。查清楚谁泄露了航线。”中岛信一语气转冷,“不是盯著一个刚立了大功的机要处长。出去。”
  南造云子立正。低头。
  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弹头。眼神没有退让。
  她不信。
  极司菲尔路。76號。
  机要处办公室。
  陆明辉脱下西装外套,掛在衣架上。左臂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边缘长出新肉,扯动时痒在皮下,痛在骨缝里。
  顾云秋推门进来。反手关严,锁死。
  “纸鷂送来的急电。”顾云秋走到办公桌前,將一张摺叠的薄纸递过去。
  陆明辉接过。展开。
  重庆回电。
  “法幣雕版师,原中央印钞厂高级技师,宋清远。三个月前在香港失踪。据查,其家属目前被秘密关押在上海hk区某处。找到家属,就能找到宋清远。”
  陆明辉看著电报上的字。
  宋清远。虹口。
  他划了根火柴,点燃电报纸。火苗吞噬了纸张,边缘捲曲,化为灰烬。
  陆明辉把烧剩的纸角扔进菸灰缸。看著最后一丝火星熄灭。
  “备车。”陆明辉拿起衣架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去哪?”顾云秋问。
  陆明辉拉开办公室的门。
  “去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