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十日
  极司菲尔路,76號。
  夜风带著雨后的湿冷,卷过院子里的枯叶。
  林之江站在大院台阶上,扯著嗓子招呼警卫大队的人集合。鼻樑上的纱布被汗水浸出了一丝黄晕。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驶入院子,稳稳停在台阶下。
  车门推开,孙耀祖走下来。他穿著黑色风衣,反手关上车门,目光扫过院子里集结的二十多个特务。
  “林副队长。”孙耀祖走上台阶,“大半夜搞这么大阵仗,抄家去?”
  林之江招呼人的手僵在半空。
  孙耀祖是陆明辉的司机,更是机要处特別行动队的队长。陆明辉现在接管东南贸易公司,手握重权,连中岛顾问都得倚重。孙耀祖在76號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林之江看了一眼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让他们原地待命,自己凑到孙耀祖跟前。
  “孙队长。”林之江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根,“哪能啊。李主任刚派的活儿。”
  孙耀祖没接烟。
  林之江也不尷尬,把烟別在自己耳朵上,压低声音。
  他瞥了一眼二楼陆明辉办公室的窗户。灯亮著。
  他才跪在那间办公室的地板上认了新主子。现在替李士群跑这种机密差事,陆明辉要是知道了——
  但正因为陆明辉会知道,他才要让陆明辉知道。
  “李主任说,《申报》副刊那篇《白蛇传》连载有问题。情节跳得太快,怀疑是军统纸鳶发的暗號。让我带人去把报馆排版室抄了,查底稿。”
  孙耀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查报馆?”孙耀祖语气平淡,“那可是租界的地盘,文人扎堆的地方。林副队长带这么多人带枪硬闯,不怕惹出国际纠纷?”
  “李主任的死命令,我能怎么办。”林之江苦笑。
  “你先等等。”孙耀祖拍了拍林之江的肩膀,“这事牵扯舆论,我上去跟陆处长报备一声。免得明天各大报社记者堵门,处长连个准备都没有。”
  “对对对,孙队长说得对。”林之江连连点头,“我在这儿等您。”
  孙耀祖转身走进办公楼,快步上了二楼。
  机要处办公室。
  陆明辉坐在桌后,面前摊开著那份《申报》。
  红蓝铅笔在“雷峰塔倒”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敲门声响起,两短一长。
  “进。”
  孙耀祖推门而入,反手锁死。走到桌前,將林之江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陆明辉听完,把红蓝铅笔扔在桌面上。
  没有说话。
  卢敘章那边应该已经安排妥当。李士群这条老狐狸,从报纸副刊的连载节奏里嗅出了味道。南京半个月的地牢没有磨钝他的直觉。
  但预警发得早。
  “处长,要不要我想办法拦下林之江?”孙耀祖问,“报馆那边万一有……”
  “不用拦。”陆明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院子里站著的林之江,“李士群既然觉得报馆有嫌疑,就让他去查。”
  他转过身。
  “你带行动队的人,跟著林之江一起去。名义上是配合执行。告诉林之江,报馆牵涉舆论,手段放柔和一点。不要动粗,例行盘问即可。”
  “明白。”孙耀祖点头。
  “还有。”陆明辉顿了一下,“搜查的时候,让你的人打头阵。现场翻出什么东西,先过你的手。”
  孙耀祖看了陆明辉一眼,没有追问。
  “是。”
  陆明辉看著孙耀祖走出去。
  行动队那三十多號人,除孙耀祖之外,都是游击队精锐。
  没有一个是76號原装的货色。
  深夜。法租界,《申报》报馆。
  大门被一脚踹开。
  林之江带著人衝进排版室。浓重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铅字架整整齐齐地排在墙边。排版台上散落著几张废报纸。
  空无一人。
  林之江快步走到排版台前,伸手摸了一下桌上的搪瓷茶缸。
  凉透了。
  缸底沉著小半指深的残茶,茶色已经发暗。
  排版台的三个抽屉关得严严实实。林之江逐个拉开。
  空的。乾乾净净,连张纸屑都没留。
  墙角的衣帽鉤光禿禿的,只剩一个生了锈的铁鉤。
  走得从容,不像跑路。
  林之江的拳头攥紧了。
  “妈的,扑了个空!”他拔出配枪,“搜!把主编给我抓出来!”
  “慢著。”
  孙耀祖带著行动队的人走进来,挡在林之江面前。
  “林副队长,陆处长交代过,注意影响。”孙耀祖语气冷硬,“抓主编?你有证据证明主编通匪或者私通重庆吗?”
  林之江看向孙耀祖。
  “明天报纸一登,说76號夜闯报馆绑架主编,这责任你扛还是李主任扛?”
  林之江看著孙耀祖身后那三十多个面无表情、手持衝锋鎗的行动队队员。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就这么算了?”林之江指著排版台上空荡荡的抽屉,“人虽然跑了,总有蛛丝马跡!”
  “搜查现场,做个笔录。”孙耀祖挥了挥手。
  行动队的人立刻散开。
  动作看似粗鲁,实则迅速有序。排版台背后光线最暗的角落,两个队员蹲下身翻了一遍。几片裁坏的铅版毛边,两团沾满油墨的试印废纸,全是排版室的日常废料。没有字跡,没有底稿。走得比预想中还要乾净。
  林之江的注意力全在排版台的抽屉上,没有看清楚。
  十分钟后,搜查结束。
  “孙队长,什么都没有。”一名队员匯报导。
  林之江脸色难看。
  这趟差事彻底砸了。
  次日上午。
  虹口,梅机关。
  天阴得重,云层压在屋顶上。
  顾问办公室。
  砰!
  中岛信一抓起桌上的青瓷茶杯,狠狠砸在李士群脚边。
  茶水混合著碎瓷片,溅了李士群一裤腿。
  李士群站在地毯边缘,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蠢货!”中岛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谁让你去查报馆的?谁给你的权力擅自行动!”
  “课长息怒。”李士群声音发颤,“我看那篇连载有异,断定是军统的暗號。我是想替帝国抓出纸鳶……”
  “你抓出什么了?”中岛厉声打断他,“人去楼空!”
  中岛绕过办公桌,走到李士群面前。
  “你以为就你聪明?”中岛压低声音,將一叠报纸砸在李士群脸上,“《申报》副刊的异常,我的人早就盯上了。正准备顺藤摸瓜,把军统的联络站连根拔起。”
  “结果呢?你让林之江大张旗鼓地带人去冲报馆!鱼没钓到,饵被你嚇跑了!李士群,你是嫌帝国在上海的局面还不够乱吗!”
  李士群冷汗渗出额头。
  中岛也在盯?
  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消息。他只知道自己搞砸了,而且砸了中岛的盘子。
  “属下该死!属下不知课长已有部署!”李士群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中岛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李士群,你太让我失望了。”中岛语气转冷,“诚达公司的事,你纵容手下胡闹,坂田大佐非常愤怒。现在报馆的事,你又打乱了部署。”
  李士群站在原地。
  脖子上的肌肉绷紧了。
  “不过。”中岛话锋一转,“念在你过去为帝国出过力的份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李士群猛地抬起头。
  “十天。”中岛竖起一根手指,“十天之內,把纸鳶的线索给我找出来。不管是抓到他的人,还是捣毁他的联络站。做不到,新帐旧帐,一起算。”
  “属下定当粉身碎骨!”李士群九十度鞠躬。
  “滚。”
  李士群退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
  十天。
  找纸鳶。
  线索全断了。
  陈正那边是死局,报馆的线也断了。
  他拿什么找?
  李士群失魂落魄地往楼下走。
  梅机关大门外。
  陆明辉的福特轿车缓缓驶入。
  车窗降下半截。
  陆明辉坐在后座,看著李士群缩著脖子从台阶上走下来,脚步碎得不成样子,钻进自己的汽车。
  陆明辉收回目光。
  十天。中岛逼到了这个份上,李士群没有退路了。
  接下来他会疯咬。
  “处长。”前排的孙耀祖转过头,“李主任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他脸色好不好,不关我们的事。”陆明辉把手从內衣口袋边收回来,指尖还残留著那张假法幣的触感——纸张的韧性,比国產的强出三分,“去东南贸易公司。顾专员的帐,应该查出点名堂了。”
  车子正要发动,却被中岛的副官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