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死局与筹码
  梅机关,二楼。
  门开了。
  顾云秋站在办公桌前,手里一叠单据。
  中岛坐在皮椅里,目光落在那叠纸上。
  陆明辉和南造云子走进来。
  “课长。”
  陆明辉的声音打断了顾云秋即將出口的话。
  “松井的私帐,查清了。”
  顾云秋手里的单据边缘皱了。
  她扭头看陆明辉。
  陆明辉没看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两百万美金。”
  中岛的手停在半空。
  “松井三个月的资金流水,缺了两百万美金。这笔钱没走正规匯兑,全是地下钱庄洗进不记名帐户。”
  陆明辉顿了顿。
  “钱的来源,指向诚达公司。”
  南造云子站在一旁,眼睛眯起来。
  陆明辉的行为和她的预想有了偏差,她偏头看了一眼顾云秋。
  “顾专员。”
  陆明辉转头,盯著顾云秋。
  “你上午拿来的那些安瓿瓶照片,我核对过黑市行情。那是高纯度的盘尼西林。”
  顾云秋握单据的手指发白。
  “松井利用满铁的转运渠道,暗中走私盘尼西林。那批失踪的高標號水泥和钢管,就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他用建材换药品,再把药品高价卖出,填了这两百万美金的窟窿。”
  顾云秋嘴唇动了动。
  盘尼西林?
  那根本不是盘尼西林。
  那是——
  “顾专员查帐確实细致。”
  陆明辉转回身,看著中岛。
  “满铁丟了几根钢管,却帮帝国挖出了一只硕鼠。”
  他停顿了一秒。
  “课长,坂田大佐负责诚达公司。松井一个中间人,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两百万美金,坂田大佐的口袋装得很满。”
  中岛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帐本呢?”
  南造云子突然开口,盯著陆明辉。
  “既然查出了两百万美金,把帐本交给我。特高课立刻介入调查。”
  “帐目庞杂,地下钱庄的流水还在核对。”
  陆明辉连看都没看她。
  “南造课长这么急著要帐本,是想替坂田大佐平帐,还是想抢头功?”
  南造云子脸色沉下来。
  “你怀疑我?”
  “我只相信证据。”
  陆明辉把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砸回去。
  中岛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好了。云子,顾专员,你们先出去。明辉留下。”
  南造云子看了一眼陆明辉,转身走向门口。
  顾云秋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单据被捏出了褶皱。
  陆明辉转过头,看著她。
  眼里没有温度。
  顾云秋咬了一下牙,將单据收回公文包,转身出门。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中岛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剪刀修剪盆栽。
  咔嚓。
  一片叶子掉在地上。
  “明辉。”
  中岛背对著他。
  “帐本,保真吗?”
  陆明辉站在原地。
  “保不保真,不重要。”
  他声音平静。
  “重要的是,坂田大佐在诚达公司的帐,確实烂了。他急著要帐本,就是心虚。只要这把火烧起来,他填不平那个窟窿。”
  中岛转过身。
  “你做了一本假帐?”
  “我只是把坂田大佐该负的责任,提前落到了纸上。”
  陆明辉抬起头。
  “坂田倒了,诚达公司群龙无首。杉计划的控制权,就能彻底回到课长手里。军方那边,也有了交代。”
  中岛放下剪刀。
  他笑了。
  “顾专员呢?她手里掌握了多少药品的线索?”
  “满铁的人,眼皮子浅。”
  陆明辉语气里带著一丝轻蔑。
  “她只盯著自己丟的钢管,看到几张安瓿瓶的照片,就以为抓到了走私盘尼西林的把柄。真正的底帐,她碰不到。”
  中岛盯著陆明辉看了足足五秒。
  “坂田敢在杉计划里动手脚,绝不能姑息。”
  他走回办公桌。
  “明辉,这件案子由你主理。南造云子和顾云秋配合你。”
  “好。”
  陆明辉低头。
  “去吧。把案子办成铁案。”
  陆明辉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
  顾云秋和南造云子都已经离开。
  陆明辉走下楼梯,坐进福特轿车。
  “去法租界。”
  车子驶出梅机关。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中岛根本不在乎走私的是什么。
  他只需要一个合理的藉口除掉坂田,吞併杉计划。或许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搞垮坂田,光靠一本假帐不够。
  还需要诚达公司內部的人配合。
  宋清远。
  宋清远要中储券模板。
  陆明辉闭上眼睛。
  李士群,该你上场了。但不是给他送功劳。
  夜。
  法租界,一处隱秘的弄堂。
  李士群坐在轿车后座,车停在弄堂口。
  他抽著烟,菸头忽明忽暗。
  十天。
  中岛给的期限像一道催命符。
  同济大药房那边盯了两天,没有任何异常。
  报馆的线索彻底断了。
  走投无路。
  车窗被敲响。
  李士群猛地转头。
  车门外站著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戴著金丝眼镜。
  陈正。
  军统联络人,纸鷂。
  李士群按灭菸头,推开车门下去。
  “陈先生。”
  李士群压著嗓子,带著一丝急迫。
  “诚达公司我进不去,坂田防得太严。这投名状,我交不了。”
  纸鷂站在弄堂的阴影里,推了一下眼镜。
  “李主任的难处,站长知道。”
  他声音很轻。
  “林之江带人去踹诚达公司的门,虽然没进去,但站长已经看到了你的诚意。”
  李士群愣了一下。
  纸鳶居然认可了那次失败的行动?
  “站长说,你已经试探出了诚达公司的深浅,你是有功的。”
  纸鷂往前走了一步。
  “军统可以正式接纳你。”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得再立新功。”
  “什么?”
  “中储券模板。”
  李士群的呼吸停了一拍。
  中储券模板。
  这是汪偽政府和日本人控制沦陷区经济的命根子。
  “这东西在周佛海手里。”
  李士群声音发紧。
  “安保级別极高。我怎么拿?”
  “那是你的事。”
  纸鷂盯著他。
  “十天。站长只给你十天时间。”
  他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拿到模板,你就是党国的功臣,抗战胜利后,少將起步。拿不到,你就继续在日本人手底下当一条隨时会被宰的狗。”
  十天。
  中岛给的期限也是十天。
  李士群咬著牙。
  中岛要他抓纸鳶,纸鳶要他拿模板。
  抓纸鳶是死局。
  但拿模板……
  周佛海虽然位高权重,但李士群在76號经营多年。
  周佛海身边不是没有他的人。
  只要筹划得当,未必不能得手。
  更重要的是——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李士群深吸了一口气。
  “好。”
  他下定决心。
  “告诉站长,十天之內,我把模板交给他。”
  纸鷂点点头,转身融入弄堂的黑暗中。
  李士群坐回车里。
  “回公馆。”
  李士群对司机下令。
  既然日本人不给活路,那就假戏真做。
  彻底投靠军统。
  但这条路,是通向悬崖还是新生,他看不清。
  次日上午。
  东南贸易公司。
  二楼財务室。
  陆明辉推开门。
  顾云秋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翻看帐册。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陆明辉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假帐本做好了。”
  陆明辉將一本帐册推到桌子中间。
  “卢敘章连夜赶出来的。纸张、油墨、装订,用的都是满铁的制式。坂田走私两百万美金珍惜药品的帐,全在里面。”
  顾云秋停下笔。
  抬起头看著他。
  “你昨天在梅机关,为什么拦我?”
  声音很冷。
  “我已经確认中岛才是幕后黑手,你不该把安瓿瓶的照片直接拿给中岛看。”
  陆明辉语气平淡。
  “中岛看到了,不仅没抓你,还让你继续查。”
  他盯著顾云秋。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顾云秋没说话。
  “他在钓鱼。”
  陆明辉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將1644部队的药混在物资里。他让你查,是想看谁会顺著这条线跳出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死。”
  “还有我,甚至卢敘章,或者更多的人。”
  顾云秋的笔搁在帐册上。
  手指没有鬆开。
  “我把事情定性为走私盘尼西林,是为了保住你,也是为了把坂田推出去当替死鬼。”
  陆明辉手指在假帐本上敲了两下。
  “这本帐一旦交到南造云子手里,坂田就死定了。诚达公司一乱,我们才有机会摸清里面的底细。”
  顾云秋看著那本假帐。
  “如果坂田不认呢?”
  “他认不认不重要。”
  陆明辉站起身。
  “中岛需要他死。”
  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南造云子推门走进来。
  “明辉君,顾专员。”
  南造云子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桌面的帐册上。
  “看来,你们已经核对完了?”
  陆明辉拿起帐册,递过去。
  “云子课长。”
  他笑了笑。
  “两百万美金的铁证。全在这里。”
  南造云子接过帐册。
  翻开。
  她的视线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偽造的印章上停留。
  翻了三页。
  她合上帐册。
  “好。”
  南造云子声音里带著一丝兴奋。
  “有了这个,坂田大佐插翅难逃。”
  她转身往外走。
  “云子。”
  陆明辉叫住她。
  “坂田毕竟是大佐。抓人,特高课的宪兵够吗?”
  南造云子停下脚步,转头看著他。
  “特高课办事,不需要76號操心。”
  语气冷硬。
  “明辉君等我的好消息吧。”
  门关上。
  陆明辉站在原地。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陆明辉接起。
  “陆处长。”
  宋清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
  “坂田今晚要去十六铺码头。有一批货要秘密入库。”
  陆明辉握紧听筒。
  “什么货?”
  “不知道。”
  宋清远语速极快。
  “安保级別比印钞纸还高。他带了宪兵队的人,亲自押运。”
  陆明辉掛断电话。
  十六铺码头。
  比印钞纸还高的安保级別。
  他转头看向顾云秋。
  顾云秋已经站了起来。
  她的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今晚。”
  顾云秋看著他。
  “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顿了顿。
  “我要亲眼看看,那批货到底是什么。”
  “不,你不能去。”
  陆明辉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中岛的鱼鉤就悬在那上面。坂田押运,宪兵隨行,我们一动,就是自曝。”
  “可如果不去——”
  “我们不去。”陆明辉打断她,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街道,“但有人会去。”说完急匆匆出门。
  顾云秋看著陆明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重新坐回椅子。
  拿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水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