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石原,死了
  深夜。
  法租界,全新的安全屋。
  发报机滴答作响。
  陆明辉看著纸鷂发报。
  电文极简:毛森被捕,梅机关重兵看押,暂无营救可能。为存余火,请局座下令上海区全体静默。
  落款:上海代理站长,纸鳶。
  纸鷂敲完最后一个字符,关掉电台。
  “你这是在逼局座表態。”纸鷂点燃一根烟。
  “毛森手里攥著上海军统九成的人马和联络点。”陆明辉拿过电文底稿,凑到火柴上点燃,“他只要吐出一个字,上海军统就得死绝。我扛不住这么大的盘子。”
  纸鷂看著纸张捲成黑灰,没再接话。
  次日上午。
  诚达公司,三楼办公室。
  顾云秋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满铁的內部简报。
  “日本华东派遣军调动频繁。”顾云秋把简报推到陆明辉面前。
  陆明辉扫了一眼。浙江金华、衢州一线,日军兵力大规模集结。
  “不是常规扫荡。”顾云秋压低声音,“满铁调度科接到指令,要求在三天內调拨五十节密封车厢,发往杭州。押运级別是特级。”
  陆明辉抬起头。
  “1644。”
  顾云秋没接话,握著简报的手指收紧了一圈。她不需要接话。两个人都知道那几个数字意味著什么。
  常德的惨剧还没过去多久。一旦这批密封车厢装满带有鼠疫和霍乱的特种原料运抵前线,浙江將变成人间炼狱。
  “诚达院子里的三號仓库,石原守得死死的。”顾云秋眉头紧锁,“山本宪藏带来的那几个红骷髏木箱,昨晚也送进去了。油墨和毒菌混在一起。”
  陆明辉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石原少佐正牵著狼狗巡视。
  “中岛把所有致命的东西都放在诚达,就是为了把水搅浑。”陆明辉说,“我们得找个理由,让三號仓库的门自己打开。”
  深夜。
  天主堂后街。
  福特轿车停在阴影里。纸鷂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递过一张破译好的电文纸。
  陆明辉借著路灯的微光看去。
  只有两行字。
  “上海全站即日起全权交由纸鳶节制,无限期静默,解除指令由纸鳶自决。纸鳶正式接任军统上海站站长。”
  “毛森乃党国柱石,能救则救,不能救则杀。特种油墨务必炸毁,相机摧毁杉计划。”
  陆明辉捏著电文纸,拇指压在“杀”字上面。
  纸鷂把烟叼在嘴里,没说话。车內只有菸头明灭的微光。
  陆明辉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燃。电文纸在指间烧起来,黑灰从指缝间散落。
  他拍了拍指尖的灰,发动车子。
  “油墨怎么炸?”纸鷂问,“山本宪藏寸步不离。”
  “山本宪藏是人,是人就会有破绽。先解决毛森的事。中岛晾了他三天,今晚期限到了。”
  三天时间,梅机关地下审讯室成了真空地带。
  中岛下了死命令,断水断食,强光照射。不打不骂,就是熬。
  这期间,梅机关外围並不太平。军统的外围死士前仆后继——黄包车夫摸后墙,送菜司机夹炸药,茶楼教书先生架步枪。三天,来了三拨,全没活著回去。活人进来,裹尸布出去。
  第三天傍晚。
  顾问办公室里。
  中岛翻看著三天来的击毙报告,隨手扔进垃圾桶。
  “课长。”陆明辉站在办公桌前,“三天了。毛森的意志应该到了极限。”
  “他是个硬骨头。”中岛端起茶杯,“戴笠的心腹,没那么容易崩溃。外围这些杂鱼的送死,反而会激起他的狂热。”
  “那课长的意思是?”
  “火候差不多了。”中岛站起身,“晾了三天,该给他上点正菜了。走,去看看我们的少將阁下。”
  地下刑讯室。
  铁门推开,恶臭扑面而来。
  毛森被绑在铁椅上。三天滴水未进,嘴唇乾裂爆皮,眼窝深陷。头顶的千瓦大灯烤得他浑身脱水,衣服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听到脚步声,毛森费力地抬起头。
  中岛走到他面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陆明辉站在中岛身后。
  “毛先生。”中岛递过一杯温水,“三天了。想清楚了吗?”
  毛森盯著那杯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往前一凑,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中岛的皮鞋上。
  “呸!”毛森声音嘶哑,透著漏风的破音,“倭寇……要杀就杀。”
  中岛没生气。他掏出手帕,慢慢擦掉鞋面上的血跡。
  “你以为死就能解决问题?”中岛把手帕扔在地上,“你烧了电报,砸了电台。但你的交通员周靚光,已经把上海站的三个安全屋供出来了。”
  毛森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没去抓人。”中岛笑了,“我在等。等那些人自己跳出来。这三天,为了救你,或者为了杀你灭口,军统已经死了十七个人。全是你的兄弟。”
  毛森呼吸急促起来,胸腔剧烈起伏。
  “戴笠放弃你了。”中岛继续施压,“他现在只想让你死。你在这里硬挺,外面的人却在为了一个弃子送命。”
  “你放屁!”毛森怒吼。
  “明辉。”中岛偏头。
  陆明辉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摔在毛森面前。
  照片上,是那几个被击毙的军统外围。尸体横七竖八,惨不忍睹。
  毛森死死盯著照片,眼眶眥裂。
  “毛先生。”陆明辉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帝国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如果不开口,照片上的人,只会一天比一天多。”
  他右手搭在照片上,食指与中指漫不经心地敲著桌面。
  敲击的节奏不均匀。两短,一长,一短。
  指节叩击的间隙里,无名指也在动,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
  毛森的眼球偏了一下。一闪即逝。
  隨即扭回来,死盯住陆明辉的脸。
  “狗汉奸!”毛森猛地抬头,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
  “陆明辉!”他剧烈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嗓子已经劈了,声音从胸腔深处往外撞,“你不得好死!你全家不得好死!”
  口水混著血沫飞出来,溅在陆明辉的风衣前襟上。
  陆明辉面无表情。下頜线绷得死紧,咬肌跳了两下。
  中岛站起身。
  “给他灌点盐水。”中岛下令,“留著一口气。明天开始,我要他把上海军统的名单,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中岛转身走出审讯室。
  陆明辉停在原地。
  两名宪兵端著一盆盐水走过来,捏住毛森的下巴。
  毛森死命咬紧牙关,目光越过宪兵的肩膀,死死钉在陆明辉脸上。
  陆明辉看著他。
  转过身,走向铁门。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瞬间,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整个梅机关的红色警示灯连片亮起。
  南造云子踩著军靴狂奔而来,脸色铁青。
  “课长!”南造云子衝到中岛面前,声音发抖,“诚达公司出事了!”
  陆明辉停下脚步。
  “三號仓库……”南造云子喘著粗气,“石原少佐,死了。”
  警报声撕裂了夜空。
  陆明辉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攥了整晚,这一刻,三根能动的手指慢慢鬆开。无名指和小指僵死在掌心里,一动不动。
  三號仓库的门,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