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袭来
  崔寻抵达异界的第四天。
  诸多事务走上正轨,开始变得重复。
  他在清晨看一眼心室,吞下几块已经冷了的燉肉,扫一遍特工的报告,之后就是看书写书,研究超凡力量,构思未来的发展方向。
  其他事情暂时不需要他亲自过问了。
  王室的支持与前几日的残暴杀戮,让当地黑帮当场消失,“好警察”们开始四处巡视,严厉打击违法犯罪现象。
  当地贵族与工厂主们遵循“上面”的意思,开始认真研读並执行新发的《安全规范》,预计在一周內让口罩、手套、保护服进入工厂。
  他们还在工资不变的情况下,大大下调了当地工人的工作强度,並开始试运行晚课制度。
  本地最大邪教完成转型,暂且作为慈善组织,针对孩子与有天赋的人开办免费学堂,从中汲取新血。
  当地工会获得了查理曼王子的担保,由工人们自行选择代表,广泛收集工人意见。
  城市意见箱重新发挥作用,新的公共设施建设项目提上日程,大量的工位缓解了下岗潮,即使是原本自视中產阶级,漠视工人游行的“体面人”们,也觉得整体氛围都开始变好了。
  今晚,等在街灯下的人大概就会开始减少。
  崔寻想著,翻过了书页,再次落笔,然后一不小心就把钢笔尖压断了。
  墨汁落在书页上,看起来是那么刺目,它让大半页纸都变得没用了,甚至有部分墨汁顺著被钢笔尖戳开的地方,渗向其他书页。
  但崔寻没有理会书,他为了找到心中突然升起的危机感的源头,直接衝出窗户,攀向屋顶,跳了起来。
  小半座城市都被他收入眼底。
  有人正面红耳赤地为一点小事爭吵,甚至为此向对方挥舞拳头;正处理犯罪的巡警突然发起狠来,用警棍猛击对手;看上去交谈甚欢的贵族,突然从腰间拔出了枪,对准对方的脑袋……
  一种怪异的氛围渗透了这座城市。
  那是摧毁沙堡的海浪,是覆盖在铁器上的锈跡,是夺取体温的霜雪。
  它一步步前进,仿佛一整支全副武装的军团般有条不紊,耐心地摧毁路上的一切,將所有都推向毁灭。
  不对!毁灭只是它的表现,崔寻的直觉告诉他,在那表象之下是强盛至极的火焰。
  它没有为自己预留一分一毫的余地,只是寻求著最为璀璨的瞬间,想要將自己与整个世界都烧为灰烬。
  就像是专注於復仇时的他。
  是有什么超级强者想要復仇,还是说有人满怀復仇之念,对这座城市发起了超大规模的仪式攻击?
  人力存在极限,此界的超凡者常常会以复杂的布置增幅自己的力量,以此达成仅凭自己无法做到之事。
  这种手段被称作仪式。
  但崔寻对此界超凡体系的研究,还没有到仪式这一块。它是只有少部分专家与在个人力量的探求中抵至自身极限的人,才会去研究的事。
  不论规模大小,所有未经登记的仪式都会招来王室特工的严肃处理,甚至会被直接视作宣战,引得军方势力也倾巢而出。
  崔寻的视线扫过正在城市中奔走的特工,然而他们却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自顾自地做著原本要做的事情,甚至其中部分人被那股力量影响,也变得粗暴。
  最熟悉仪式的特工们一无所知,难道这不是仪式?
  可这异常的氛围是如此清晰!
  崔寻甚至能够感觉到,异常的源头就在即將驶入这座城市的火车上!
  他扭过头,沉吟了片刻,落迴路面,向赶过来的爱丽丝开口道:“最近一趟跨城火车有问题,你立即召集全城的特工,顺带提醒一下拜蛇教,让他们做好战斗准备。”
  说罢,不等爱丽丝回復,崔寻就抢走了她的蒸汽机车,一踩油门,冲向火车所在的方向。
  火车上,安德鲁对著乘务员露出微笑,拿了一份鱼蛋烩饭。
  他刚吃了个人,现在还不饿,但想要扮演好一个人,可要注意方方面面。
  但说实在的,即使过了几百年,他还是不喜欢阿尔比恩的食物,尤其是这种廉价餐。
  鱼多半是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它吃饱了粪便,以至於就算经过处理,还是有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除了廉价外,这鱼毫无可取之处,它甚至盖过了蛋与奶油的味道,让烩饭闻起来像屎。
  恐怕现在这个身份的原主人,面对这种惊世大餐,也要做足心理准备,才能开口。
  一百年前,阿尔比恩王国尚未完成转型的时候,穷人吃这破东西,五十年前工业革命如火如荼,生產能力飞速提高时,因为人口爆炸,还是给穷人吃这个,现在进入衰退期,穷人还是吃这个。
  一切都仿佛从未改变。
  安德鲁想著,放下了粪鱼烩饭,关闭自己的嗅觉,从窗口望向远处的城市。
  一座典型二线城市。
  它不像伯明罕一样位处交通中心,火车带来的黑云日夜不息;也不像曼彻斯特,来自皇家科学院的最新型机器让整座城市化作钢铁丛林,但它却让安德鲁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氛围。
  就像是在暴雪中突然看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小屋。
  身上的寒冷还未散去,就有一股温暖自心底涌现,让人感觉只要推开房门,就能尽显这份难得的幸运,在房主人的招待下喝上一份热茶,放鬆一下疲惫的身子。
  可席捲天地,猛烈到让人睁不开眼的暴雪中,真的会有一座这样的小屋吗?它真的能够撑过这风雪吗?
  安德鲁恍惚了一瞬,他想起了逝去的挚友。
  梅里亚杜克的上一位主人,是位高洁的骑士,他相信凭自己的力量与努力,能够重现公正之治。
  他在那条路上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一步步让整个国家变得更好,让衰弱的国力重新上升,接著他就在保卫国家的战爭中,被那位女王杀了。
  他想要改变的国家与他的武器,都被那个女人夺走。
  那股氛围的主人像是他的挚友,可却又有不同。
  “是龙啊……”
  安德鲁的感知穿透雪中的小屋,窥清全貌。
  他看到了小屋后张开巨嘴的红龙,它压抑著自己的疯狂与暴虐,扮演著热情好客之人,用自己的龙焰为小屋提供光热,期望著能够凭窃来的办法,保护暴雪中的旅人。
  可它是头红龙,它的血中流著傲慢与愤怒,它渴望著鲜血与死亡,毁灭的衝动始终縈绕在它心头。
  哪怕它努力地想要维持平和,也隱藏不了它眼中的火焰,只是它逼迫著自己扮演一个这样的角色,並且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摧毁这座小屋,让它滴血,它就会拋弃一切偽装,重新展现它的残暴与疯狂。
  如果是平时,安德鲁大概会期待一下龙会怎么摧残这个国度,想要搞清楚究竟是什么让龙披上偽装,可现在,他是屠龙者。
  他只是在为即將进行一场伟大的狩猎而亢奋。
  这下就不奇怪为什么查理曼会放弃与他合作,转而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这“龙”的身上。
  他確实是能够重塑这混乱的国家,让它在血与烬中再度屹立,甚至重新露出爪牙,夺取更多的怪物。
  安德鲁猜对方大概也已经发现了异常,想要狩猎违逆自己的傢伙,但幸运的是,他有一个足以吸走视线的诱饵,而这红龙尚不熟悉猎人的狡诈,它的心中有太多累赘。
  安德鲁悄然解开包裹的一部分封印,让梅里亚杜克的气息压过自己的气息。
  梅里亚杜克是柄招来疯狂与战祸的魔剑,只有残酷的征服者与高洁的骑士能够挥舞它。
  它一旦失控,会隨著时间推移,不断激起周围人心中的暴虐,最终掀起城市规模的混乱。
  安德鲁不指望这能完全藏住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只要有一瞬的犹豫就够了,决出胜负的关键一击与先前步步积累的优势一样重要。
  他耐心地等待著。
  完全放弃了吃阿尔比恩特色屎味烩饭的想法。
  崔寻的心臟声猛然加快,他的身体因为靠近异常中心而亢奋,直接进入了战斗状態。
  血液在他的体內如江河一样奔流,骨骼与內臟在轻颤间积蓄力量,而他的肌肉更是不断绷紧、收缩,做好爆发的准备。
  列车在崔寻的视野中飞速扩大。
  车头。
  车身。
  最后是位於异常中心的车厢。
  一个男人独自坐在这节车厢,仿佛什么异常也没有察觉一样,望著烩饭面露难色。
  桌上除了烩饭,还有一个看上去朴实无华的包裹,然而再朴实的外表也无法隱藏那仿佛灾祸之源的存在感。
  这是什么东西?
  崔寻第一时间就想起了查理曼说要送给他的礼物,他声称除了原典外,还有一件配得上新王的武器也將在今天抵达。
  结合一下战祸的红龙这个特质,不难理解那位老王子给出了什么东西。
  害他刚才紧张了这么久,原来是件自带特效的专属武器啊。
  就在驾著机车的崔寻放鬆警惕,將目光从车厢转向身前,准备调转车头返回城市的瞬间,安德鲁震开了包裹,推动著梅里亚杜克发起了刺杀。
  车厢被魔焰与蛮力撞看,飞溅的铁板与零碎在半空中就开始熔化。
  列车的一边轮子因余波而损毁,与轨道剧烈地摩擦,在火花迸溅中发出刺耳的声音。
  而比这一切更快的,是那个冲向崔寻背后的男人。
  他就像一枚弹头,怀揣著不死不休的决意,將自己发射了出去。
  大气撕裂,但震响尚未满溢,就已经被火焰咽下,唯有那急速逼近的汹涌热力能够证明它的到来。
  可它太快,太快。
  这座城里的任何一个人,甚至连查理曼王子在此,如果没有在第一刻就对车厢发起攻击,大概都会在发现敌人前被斩杀,但崔寻反应了过来。
  那与生俱来,又经过与怪物廝杀的淬炼,藉由它的力量被升华到另一种层次的本能,让崔寻捨弃机车,骤然向前跃出。
  然而,毫无杀意的纯粹之斩已经挥出。
  顶尖强者用百年琢磨出的精妙之技,轻盈地穿过空间上的薄弱点,沿著人智无法察觉的隱秘之路,切开了所有挡在它前面的东西。
  皮、肉、骨……
  对於人类来说至关重要的脊柱被一击斩断!
  但安德鲁没有感到杀死强敌的那种质感,甚至无法確认自己成功重创了对方。
  这一击的效果远不如他的预期。
  他本该將对方拦腰斩断,令梅里亚杜克的魔焰穿透目標的肺腑,焚尽內臟,点燃残躯,直至对方彻底化作灰烬。
  斩断脊柱,足以让常人瘫痪,可对於一头“红龙”来说,这只是稍微热了个身。
  那么,就再补一刀!
  在常人连一动念都无法完成的剎那,安德鲁踩住空气,在空中进行了第二次跳跃,同时调转剑锋,將尚未去尽的力量全数纳入下一次攻击之中。
  死吧!
  刀刃竖直著斩落,撞到由血与骨构成的长刃之上。
  在空中来不及反身的崔寻,折断了自己的左肘,以如今这强横至极的身躯,再现当初与怪物死斗之態,向后刺击。
  如此难以发力的姿態与安德鲁全身力量对拼一击,结果却是令安德鲁兴奋的势均力敌,不分上下。
  美味,实在是美味啊!
  安德鲁毫不留恋地泄去所有的前冲之力,后仰著躲开飈射来的血箭,露出他曾经觉得自己再不会露出的,属於战士的笑容。
  下一瞬,两人落回地面。
  强烈的衝击波向四周扩散,震飞了地上的土石,让本就不稳的火车摇晃了一瞬。
  同时,它也衝去了安德鲁身上的人皮,吹飞了崔寻的断骨。
  同为復仇者的两人望著对方,久久无言。
  此地唯有列车向前之声,仍响个不停。
  两人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寻找对方的破绽,提防对方可能爆发的攻击上。
  一者,身披已被遗忘之国的军装,挥舞燃烧著魔焰的长剑;另一者,身穿猎装,甩开手臂,使之化作怪异的血肉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