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託孤之诺
  凌战站在天穹宫核心阵眼的废墟中,手中紧握的九霄雷殛枪还在滴著金色的道血。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魔族。
  一百?一千?一万?
  不记得了。
  脑海中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空白,如同被浓雾笼罩的荒原,偶尔有几道破碎的画面闪过——紫色的雷霆、银色的星光、一张模糊的笑脸、一声温柔的呼唤……
  但他想不起那些是什么。
  想不起那张笑脸属於谁,想不起那声呼唤在叫谁的名字。
  他只知道,必须保护传送阵。
  必须保护阵中那个熟睡的婴儿。
  “为什么……”
  凌战低头看著自己颤抖的双手,喃喃自语:
  “为什么我要保护他?”
  “他是谁?”
  “我又是谁?”
  没有答案。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在嘶吼:保护他!用生命保护他!哪怕付出一切,哪怕墮入无间,也要让他活著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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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守使!东侧防线破了!”
  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衝进阵眼,是天穹宫最后的护卫队长,一个跟了凌战八百年的老部下。此刻这位真仙巔峰的强者左臂齐肩而断,右眼成了血窟窿,却依旧挺直脊樑:
  “三尊魔將带领三万魔军杀进来了!最多三十息,就会衝到核心区!”
  凌战抬起头,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三十息……”
  他看向传送阵。
  阵中的光芒已亮起九成,空间扭曲的程度越来越强。最多再有十息,阵法就会完全启动,將阵中的婴儿传送到某个未知的远方。
  “十息。”凌战说,“守住十息。”
  “遵命!”
  护卫队长转身衝出,带著最后三百名还能站著的天兵,在阵眼入口处结成了最后的防线。
  凌战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著传送阵中的婴儿。
  那孩子很小,很脆弱,闭著眼睛,呼吸微弱而均匀。他颈间掛著一枚玉佩,此刻正散发著温润的光芒,与传送阵的光芒相互辉映。
  看著那枚玉佩,凌战的心突然狠狠抽痛了一下。
  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
  “谁……”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玉佩,却在即將触及的瞬间停了下来。
  因为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衝进了阵眼。
  是岳荣。
  或者说,是岳荣最后的残影。
  他的身体已透明到近乎虚无,只能勉强看出一个人形轮廓。每走一步,轮廓就模糊一分,仿佛隨时会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大……哥……”
  岳荣的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却依旧带著那种凌战无比熟悉的、属於兄弟的温暖。
  “荣叔?!”
  凌战浑身一震,衝过去想要扶住他,手却穿过了那道虚影。
  “別费力气了……我就要……彻底消失了……”
  岳荣笑了,那笑容在透明的脸上显得格外虚幻:
  “但在消失前……我得完成……最后一件事……”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传送阵中的婴儿:
  “那孩子……是少主……是你和……”
  话说到一半,岳荣突然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凌战眼中的茫然。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茫然,就好像……凌战根本不记得这个孩子是谁,不记得为什么要保护他,不记得……
  一切。
  “大哥……你……”岳荣的声音颤抖了,“你不记得了?不记得大嫂?不记得少主?不记得……”
  “大嫂?”凌战皱眉,努力回忆,“谁是大嫂?少主又是谁?我为什么要保护他?”
  岳荣如遭雷击。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苏映雪启动的那个禁忌阵法,代价不仅是她自身存在的抹除,还会……抹除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跡。
  包括,在凌战记忆中的痕跡。
  所以凌战忘了。
  忘了他深爱的妻子,忘了他未出世的孩子,忘了一切与她相关的事。
  但本能还在。
  深爱的本能,守护的本能,不惜一切也要让她珍视的人活下去的本能。
  所以凌战还在战斗,还在守护,哪怕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守护的是谁。
  “呵……呵呵……”
  岳荣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大嫂……你连这个……都算到了吗……”
  “连大哥会忘记你……都算到了……”
  “所以……你才让我……活到现在……”
  是的,岳荣本该在燃魂秘术完成的瞬间就彻底消失的。
  但他没有。
  有一道银色的星光护住了他最后一点真灵,让他的残影能留存到现在。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苏映雪留下的后手。
  她要让岳荣,在凌战彻底遗忘之后,成为那个“记得一切”的人。
  成为那个,完成最后託付的人。
  “大哥。”
  岳荣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严肃,儘管他的身影已模糊到快要看不见:
  “你听好,我只说一遍。”
  “阵中那个孩子,叫凌驍,是你的儿子。”
  “他的母亲,叫苏映雪,是你深爱的妻子。她为了救你们,启动了一个禁忌阵法,代价是她自身存在的抹除,和……你对她记忆的抹除。”
  “所以你不记得她了,不记得这孩子了。但你的本能记得,你的心记得。”
  “现在,天穹宫要毁了,魔族马上就会杀进来。你必须送这孩子离开,送到一个叫『旧土』的地方。那里是诸天万界最后的法外之地,是唯一能屏蔽魔帝感知的地方。”
  “你做不到,因为你必须留下来断后,为传送爭取最后的时间。”
  “所以——”
  岳荣的身影已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
  “让我来。”
  “让我带著少主,去旧土。”
  “让我……完成大嫂最后的託付。”
  凌战呆呆地看著岳荣,看著这个他明明不记得、心中却涌起无尽悲伤的兄弟。
  本能告诉他,相信这个人。
  心告诉他,这是唯一的选择。
  “好。”
  凌战重重点头,声音嘶哑:
  “拜託你了,兄……”
  他顿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不起这个人的名字。
  明明刚才还知道,明明刚才还在叫,可就在这一瞬间,那个名字如同指间流沙,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叫岳荣。”
  虚影笑了,笑得很温暖:
  “是大哥你的兄弟,三百年的兄弟。”
  “这辈子能遇见你,真好。”
  “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
  “一定。”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
  但在消散的位置,一点微弱的金光亮起,然后迅速凝聚,化作一个近乎透明、却真实存在的金色人影。
  燃魂秘术的终极奥义——以最后一点真灵为代价,强行重塑“存在”,换取三天的生命。
  三天后,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但三天,够了。
  足够他带著少主,穿越传送阵,抵达旧土。
  足够他,完成最后的使命。
  “岳荣……”
  凌战看著那个金色的人影,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他冲向传送阵。
  阵法启动已到关键时刻,阵眼中的婴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净如水晶的眼睛,倒映著凌战沾满血污的脸。
  “驍儿……”
  凌战伸出手,轻轻抚摸婴儿的脸颊。
  动作很笨拙,很生硬,显然从未做过这种事。
  但很温柔。
  温柔得,让一旁看著的岳荣,眼眶发热。
  “爹可能……不能陪你长大了。”
  凌战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爹答应你,一定会让你活下来。”
  “一定会。”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那是他昨夜写的——虽然现在他已经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封信,但信还在,字还在。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吾儿凌驍,见字如晤。”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爹娘已不在人世。莫悲,莫念,好好活著。”
  “你颈间玉佩,关乎你的身世,也关乎一桩婚约。若他日遇到玉佩与之共鸣者,便是你的未婚妻子。善待她,如同善待你自己。”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
  因为写到最后时,凌战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要记不清了。
  他將信小心地塞进婴儿的襁褓中,贴身放好。
  然后,他解下自己颈间一直佩戴的另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通体紫色的玉佩,与他送给婴儿的那枚刚好能合成一个完整的阴阳鱼图案。玉佩正面刻著一个古老的“凌”字,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雷霆道纹。
  “这是我凌氏一族的传承信物。”
  凌战將玉佩递给岳荣:
  “里面封存著我凌氏完整的《九霄雷帝经》,以及吞天血脉的修炼法门和封印之法。”
  “等驍儿长大,等他修为足够,將玉佩给他,他自然能解开封印,得到传承。”
  “但切记,未到金仙境,绝不可修炼吞天血脉,绝不可暴露身世。否则,必遭天妒,必遭魔帝追杀。”
  岳荣郑重接过,以金色光影凝成的双手將玉佩紧紧握住:
  “岳荣以神魂立誓,必护少主周全,必让少主平安长大,必在合適之时,將一切告知少主。”
  “若违此誓,叫我神魂永墮无间,受万世焚身之痛,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完成,一点金光从岳荣眉心飞出,没入虚空,消失在冥冥之中。
  这是“神魂之誓”,一旦立下,永不可违。若违,誓言中的惩罚將成为现实。
  凌战看著岳荣,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鞠躬:
  “拜託了。”
  岳荣想躲,想扶,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因为凌战这一拜,动用了大罗金仙的威压,强行定住了他。
  这一拜,是父亲对孩子的託付,是兄长对兄弟的恳求,是生者对死者的最后嘱託。
  他必须受。
  也必须,完成。
  “大哥放心。”
  岳荣的声音带著哽咽:
  “岳荣在,少主在。岳荣亡,少主……依旧在。”
  凌战直起身,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看向阵眼入口。
  那里,最后的防线正在崩溃。
  三百天兵,已战死大半。护卫队长浑身插满了魔族的骨刺,却依旧挥舞著断剑,死死挡在入口处,一步不退。
  “走!”
  凌战暴喝,声如雷霆。
  岳荣不再犹豫,抱起婴儿,冲入传送阵中心。
  嗡——
  阵法光芒大盛,空间扭曲到极限。
  “想走?”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阵眼入口处传来。
  是暴食魔君。
  不,不是刚才那个被凌战斩杀的暴食魔君,而是另一个——七罪魔君有七位,刚才只死了三位,还有四位活著。
  此刻赶来的,是暴食魔君的本尊,金仙巔峰的恐怖存在。
  祂的身躯高达万丈,由无数蠕动的肉块构成,每块肉上都长著一张贪婪的巨口,不断开合,喷吐著腐蚀一切的黑色涎液。
  “留下那个孩子,本君可让你死得痛快些。”
  暴食魔君狞笑著,朝著传送阵抓来。
  “你也配?”
  凌战横枪而立,挡在传送阵前。
  他的身影在万丈魔躯前渺小如螻蚁,但他的气势,却如撑天之柱,巍然不倒。
  “找死!”
  暴食魔君巨手压下,遮蔽了整片天空。
  “找死的是你!”
  凌战长啸,九霄雷殛枪上雷光炸裂,化作一条横贯天地的紫色雷龙,朝著巨手逆冲而上。
  雷龙与巨手碰撞,天崩地裂。
  而就在这碰撞的间隙,传送阵的光芒,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