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在武擂之上
  乳白色的光幕如巨大的倒扣之碗,笼罩著“问心路”区域。其內光影变幻不定,隱约可见人影呆立、狂舞、抱头蜷缩,沉溺於各自的心魔幻境。碗外,倖存者聚集的空地上,气氛却远谈不上轻鬆。
  二百余道身影,稀稀落落站在光幕边缘的空地上。无人说话。只有不均匀的粗重呼吸与深长吸气,竭力压制著自身体內泄露出的、难以自控的微颤。大多数人的脸色都很糟糕—苍白、铁青、蜡黄,眼中犹残留著惊惧、余悸,或是强行镇定后的空洞。问心路直指本心,纵是幻象,那份將內心最脆弱处、最渴求之物剖开展露的感觉,也绝不美好。
  凌驍背靠著一根用以分隔区域的临时石柱,闭目,缓慢而深长地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动胸腹间《星辰炼体诀》的流转,抚平並收敛著心神消耗与抵抗血脉暴动后残留的、难以言说的躁动。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气息已渐渐平稳。
  发財就蹲在他脚边,银眸警惕地扫视著刚刚“醒”来的眾人,鼻翼不时翕动。它能嗅到这些人身上残留的、浓度不一的“恐惧”、“庆幸”、“茫然”,甚至“疯狂”的气味。“很多人,心还在乱。那个白衣的,心跳快,装的。大个子是怒。光头最静。”
  凌驍闭著眼微微点头。他需要抓紧每一息恢復。高台上那无形的注视,以及接下来必然更加激烈的爭夺,不容他有丝毫鬆懈。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鐺—鐺—!”
  高台上又一声清越钟鸣响起,带著一股涤盪心神的清冷穿透力,瞬间驱散了縈绕在不少人心头的恍惚。
  台上,天剑宗“断岳剑”程不易长老,不知何时已起身。他负手立於台边,灰衣无风自动,目光如出鞘利剑,扫过下方二百余倖存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金属般的冷硬:
  “一炷香时间到。未出阵者,淘汰。”
  话音落下,笼罩“问心路”的乳白光幕骤然一亮,隨即如潮水般向內收敛、消散。光幕散尽,露出其中横七竖八躺倒、瘫软、或仍在原地打转的数百道身影。大多面容痛苦、惊惧、迷茫,更有甚者已然痴傻,显然心神受创不轻。
  立刻有城主府执事、护卫打扮的人上前,迅速將淘汰者搀扶或抬离区域。没有哭喊,只有一片死寂的颓然。与先前的喧囂相比,这无声的退场更显残酷。
  仅仅第一关,万余人参与,便只剩下这二百余人。淘汰率之高,令人心头髮寒。
  程不易长老的目光落回二百余倖存者身上,脸色依旧冷峻。“通过问心路,证明尔等意志尚可,有道基。然修道之路,非是枯坐,更需护道之力。接下来,第二关『武擂』。”
  他抬手一挥。
  隆隆……
  广场中央,原本平整的青石地面突然发出低沉轰鸣。地面缓缓裂开,八座形制、大小完全相同的擂台,如雨后春笋般自地下升起!擂台呈方形,边长约十丈,通体由一种暗青灰色的坚硬石材筑成,表面刻有加固、防护符文,流转著淡淡光晕。擂台四周,升起淡金色的透明光罩,將內外隔绝。
  “尔等二百一十七人,抽籤决定对手,两两对战於这八座擂台之上。”程不易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最平常不过的事实,“规则有三:一,不得故意取人性命。二,跌落擂台或主动认输即为负。三,一炷香时间內未分胜负,由台上裁判判定高下。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现在,抽籤。”
  他话音刚落,两名天剑宗白衣弟子抬著一只半人高、通体晶莹的玉箱来到眾人前方。箱盖开启,內里是数百枚散发著微光的玉牌。
  无人迟疑。二百余倖存者依次上前抽取。凌驍也走上前,伸手入箱,触手冰凉。他抽出一枚,是淡青色的玉牌,正面刻有数字—“丁,三”。
  “丁字擂,第三场。”旁边有执事扫了一眼,迅速记录。
  凌驍持牌退下,目光扫过擂台。发財的意念传来:“白衣的抽了甲一,第一场。光头是乙二。大个子是丙一。面纱女是戊四。周胖子他们……丁七,戊二,己五。”
  信息详细。凌驍默默记下。那白衣剑修(后来听到旁人议论,似乎是金剑门少门主,名唤金少阳)抽到首场,显然是想先声夺人。自己是丁字擂第三场,有足够时间观察前面两场的对手,尤其是同擂可能遇到的另外七人。
  抽籤很快结束。二百余人分散到八座擂台周边的指定等候区。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空气中仿佛瀰漫著无形的火星,一触即燃。
  “首场,开始!”高台上,程不易长老冷硬的声音再次响起。
  八座擂台上,淡金光罩明灭闪烁,十六道身影几乎同时跃上各自擂台。霎时间,八座擂台上灵光爆闪!呼喝声、兵器交击声、法术爆鸣声轰然炸响!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毫无预热!
  能通过“问心路”的都不是庸手。此刻爭夺晋级名额,更是手段尽出。凌驍立於丁字擂台侧方等候区,目光平静地扫过其他擂台,最后主要落在丁字擂上。
  首场对战者,是一名手持分水刺的高瘦青年,与一名使链子枪的矮壮汉子。两人皆是筑基初期修为,招式狠辣,以快打快。擂台上鉤影重重,枪风呼啸,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最终,高瘦青年虚晃一招,诱得对手枪势用老,一记刁钻的回身反刺,缠住链子枪一甩,顺势一脚將矮壮汉子踹下擂台获胜。过程不长,但颇为激烈。
  第二场,则是一名富家公子打扮、手持摺扇的青年修士,对阵一名筋肉虬结、只著皮短裤、手持一对鑌铁重鐧的体修。富家公子亦是筑基初期,摺扇挥动间风刃呼啸,身法飘逸。但那体修虽只炼气巔峰,却凶悍无比,硬顶著风刃近身,重鐧挥舞,逼得富家公子手忙脚乱。最终,富家公子似被激怒,摺扇机括触发,射出大蓬牛毛细针。体修闪避不及,大腿中了数针,身形一滯,被富家公子一扇印在胸口,吐血跌下擂台。贏得有些取巧,引来台下几声轻嘘。
  凌驍默默看著,心中对这二人实力、路数有了初步判断。使分水刺的身法灵巧,招式刁钻。使摺扇的灵力尚可,但实战经验似乎一般,靠外物取胜。体修凶悍,但应变不足。
  “丁字擂,第三场!”台上,一名身著玄清门服饰、担任裁判的中年修士高声喝道。“持丁三签者,上台!”
  凌驍深吸一口气,將背后断刀解下握在手中,低声对脚边发財道:“在此等我。”隨即足尖在青石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落叶般飘然而起,无声无息地落在丁字擂台上。
  他的对手,几乎同时从擂台另一侧跃上。是一名年约二十、肤色微黑、眼神阴鷙的青年,手持一对乌沉沉的、尖端带鉤的“分水峨眉刺”。气息是筑基初期,但灵力波动略有不稳,显然是刚突破不久,境界未固。
  “散修,凌驍。”凌驍依规矩抱拳通名。
  “黑水帮,刘三。”阴鷙青年咧嘴一笑,露出黄牙。目光扫过凌驍朴素的劲装与裹著布的“断刀”,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黑水帮是落星城中一个中型帮派,控制著几条水路的运输,名声並不太好。这刘三显然是帮中培养的打手头目。
  “开始!”裁判挥手,淡金光罩完全闭合。
  几乎在裁判话音落下的瞬间,刘三眼中凶光一闪,脚下猛地一踏,身形如鬼魅般射出!手中一对乌沉峨眉刺带起两道惨绿寒光,无声无息却又狠辣无比地分取凌驍咽喉与下阴!一上一下,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显然是精於偷袭、近身搏杀的好手。
  台下响起几声低呼。这刘三上来就下死手,毫不留情。
  然而,凌驍的动作更快!
  在刘三动身的剎那,凌驍脚下如鬼魅般向左滑出半步—不多不少,恰好让那刺向咽喉的一击擦著颈侧掠过,带起的劲风颳得皮肤生疼。同时,他右手持刀手腕一翻,暗红色的断刀並未出鞘,而是以刀鞘为棍,精准无比地磕在另一柄刺向下阴的峨眉刺侧面!
  鐺!
  一声脆响!刘三只觉一股怪异的大力传来並非硬碰硬的刚猛,而是带著旋转、震颤的巧劲。他手腕一麻,刺向凌驍下阴的峨眉刺不由自主地盪开,中门瞬间大开!
  他心中一惊,不假思索,左手刺回防,右手刺变招横抹,试图逼退凌驍。
  但凌驍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毫无滯涩。在磕开下路刺的同时,“鱼龙步”再度展开,身形顺著那记横抹的锋芒边缘,以毫釐之差滑过,瞬间切入刘三身前半尺之內!这个距离,对於使短兵器的刘三而言,已是太近,峨眉刺的长度优势尽失!
  刘三又惊又怒,左手刺疾点凌驍肋下要穴,同时试图后撤。
  凌驍眼中寒光一闪。他不再留手。右手握著的、带著刀鞘的断刀,自下而上,一记看似简单却快如闪电的反撩上挑。刀鞘尖端,精准无比地重重磕在刘三左手腕的“內关穴”上!
  “啊!”刘三一声惨哼,整条左臂瞬间酸麻无力,峨眉刺脱手飞出。
  凌驍得势不饶人。脚下步法如影隨形,紧贴踉蹌后退的刘三。右手顺势前推,刀鞘尖端轻轻点在刘三胸口的“膻中穴”。一股凝练的星陨之力透过刀鞘,微微吐出。
  噗!
  刘三如遭重击,胸口一闷,气血翻涌,后续所有动作、灵力运转瞬间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从头到尾,不过三息时间。
  擂台下,一片寂静。许多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黑水帮的凶人刘三扑上,然后,仿佛中了定身法般,被那散修的刀鞘点在胸口,动弹不得。
  “胜负已分。”台上,玄清门裁判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高声宣布。“丁三,凌驍,胜!”
  淡金光罩打开。凌驍还刀入鞘,后退半步,向裁判微一頷首。看也未看那面如死灰、僵立原地的刘三,转身跃下擂台。动作乾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直到凌驍走回发財身边,台下才爆发出一片压抑的譁然与议论。
  “这……就完了?”
  “太快了吧?那黑水帮的刘三,听说在黑水码头也是个狠角色,怎么……”
  “你看清那散修怎么出手的了吗?好像就挡了一下,点了一下,按了一下……”
  “那身法好怪!滑不溜秋的!”
  “刀都没出鞘!这实力……恐怕藏了不少。”
  “带著灵狼,出手还这么利落……这人不简单。”
  目光再次聚焦在凌驍身上,这一次,比先前更多了几分凝重与审视。快速通过“问心路”或许可归於意志强韧。但这擂台上的表现,却是实打实的战力体现。那份冷静、近乎冷酷的精准、高效、又不取性命的战斗风格,让许多人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高台上,清虚真人抚须的手顿了顿,眼中兴趣更浓。火工长老“嘿”了一声,嘀咕道:“有点意思。这发力技巧,巧劲用得不错,就是兵器寒磣了点。”
  程不易长老的目光在凌驍身上又多停留了一瞬,依旧冰冷,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旋即移开,看向其他擂台。
  凌驍恍若未闻周围的议论,也似不在意高台上的目光。他接受了发財用头蹭他手的亲昵,轻轻拍了拍它,然后便闭目继续调息。仿佛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战,只是热身。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几下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实则已將“鱼龙步”的精髓与他对战斗时机的把握,发挥到了当前能做到的极致。刘三不弱,只是太过托大,招式狠辣却失之灵动,被他抓住了破绽。若是经验更丰富、手段更奇诡的对手,绝不会如此轻鬆。
  而且,他刻意控制了力量,只用了最基本的星陨之力(模擬雷属性),並未动用更显眼的“星雷指”等手段。断刀甚至未曾出鞘。底牌,能藏则藏。
  接下来的对手只会更强。他需要保存实力,更需要,仔细观察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威胁。
  擂台上,战斗仍在继续。呼喝、爆鸣、金铁交击,混杂著胜利的欢呼与败北的闷哼,在广场上空交织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