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听道解惑
  外门每月有一次执事讲道,这是所有外门弟子都能参加的正经事。
  讲道的地点在山腰的传法堂,一座能容纳上千人的圆形大殿。凌驍和安凌到的时候,前排的好位置已经被占得七七八八了,两人只能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找了两个蒲团坐下。
  发財趴在凌驍腿上,打了个哈欠,又要听人念经了,无聊。
  那你可以回去睡觉。
  不行,万一讲到好吃的呢。发財舔了舔鼻子,上次讲道我闻到前排有人偷吃灵果,可香了。
  凌驍懒得理它。
  传法堂里渐渐坐满了人,嗡嗡的说话声像一锅煮开的粥。外门弟子来自天南地北,修为参差不齐,从炼气初期到筑基后期都有。凌驍扫了一圈,发现大多数人脸上都带著一种例行公事的表情,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讲了。
  也对,每月一次的讲道,听多了总会腻。
  但凌驍不腻。他缺的就是系统的修炼知识。旧土那个地方连正经的修炼体系都没有,他一路走来全靠传承和实战硬莽,很多基础的东西反而一知半解。
  一个穿著青色执事袍的女子从传法堂侧门走进来,径直上了讲台。
  堂內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下来。
  凌驍有些意外。他以为讲道的执事会是个白髮苍苍的老者,没想到走上讲台的居然是个年轻女修。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股淡淡的冷意,腰间掛著一柄细长的青色灵剑。
  柳如烟,发財用意念嘀咕,我上次听人说过她,天剑宗內门出身,剑道天赋极高,二十三岁就修出了剑意雏形。来外门当执事据说是她自己申请的,说什么要在基层歷练。
  凌驍多看了柳如烟一眼。二十三岁修出剑意雏形,这个速度放在整个天剑宗都算拔尖的了。这样的人物居然主动来外门当讲道执事,確实有点意思。
  柳如烟没有废话,开口就切入正题。
  今日讲剑道三基,她声音不大,但在传法堂的扩音阵法加持下,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剑意、剑势、剑心。这三样东西,是剑修一生都要打磨的根基。
  她抬手,腰间的青色灵剑自动出鞘,悬停在身前。
  剑意,是剑的灵魂。她伸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一道清越的剑鸣响彻大殿,有剑意之剑,出则如臂使指,收则如心隨意。无剑意之剑,不过是一块锋利的铁片。
  青色灵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剑势,是剑的气势。柳如烟的声音忽然加重了几分,一剑出而山河动,这是剑势。一剑出而敌胆寒,这也是剑势。剑势不是花架子,是你对剑的理解、对战斗的理解、对生死的理解凝聚而成的东西。
  灵剑在空中猛然下劈,虽然没有真的斩向任何人,但整个传法堂里的空气都仿佛被这一剑劈开了。坐在前排的几个弟子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凌驍眯起眼睛。这一剑里蕴含的势,让他体內的星陨血脉微微躁动了一下。
  柳如烟收剑入鞘,剑心,是剑修的初心。你为什么练剑?是为了变强,是为了保护谁,还是单纯喜欢剑?这个问题没有標准答案,但你必须有一个答案。没有剑心的剑修,走不远。
  她顿了顿,扫视全场,声音恢復平静,以上是今天的讲道內容。下面是提问时间。
  传法堂里响起一阵窸窣声。大部分弟子来听讲道就是走个过场,提问环节通常没什么人发言,大家都在等执事宣布下课。
  柳如烟显然也习惯了这种冷场,她站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似乎已经准备结束今天的讲道了。
  就在这时,后排有人举起了手。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说。
  凌驍站起来,柳执事,弟子有个问题。剑意和剑势,您说它们是剑修的两大根基,但弟子在实践中发现,当灵力运转到剑身的时候,剑意和剑势会互相干扰。剑意越强,剑势越散,反之亦然。这是什么原因?
  传法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回头看凌驍,目光里带著惊讶和好奇。
  这个问题问得太具体了。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泛泛之问,而是真正在修炼中遇到过並思考过的人才能问出来的。
  柳如烟的眼神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著凌驍看了足足三息。然后她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凌驍。
  柳如烟点了点头,凌驍,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剑意和剑势互相干扰,通常有两个原因。第一,你的剑意还没有真正成形,处於半生不熟的状態,这时候剑意和剑势会互相爭夺主导权。第二,你修炼的功法体系比较驳杂,不同来源的力量在剑上產生了衝突。
  凌驍心头微动。柳如烟说的第二点正中他的情况。他体內有星陨血脉之力,又有吞天血脉种子,修炼天剑诀的同时还在运转星陨炼体诀,力量体系確实驳杂。
  柳如烟继续说道,解决的方法也有两个。要么专精一门,把剑意打磨到足够纯粹,让它能统御所有力量。要么找到不同力量之间的共鸣点,让它们在剑上和谐共存,而不是互相排斥。
  她顿了顿,忽然反问,你修炼的功法不止一种吧?
  凌驍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柳执事慧眼。弟子的情况確实有些特殊。
  柳如烟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功法,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博採眾长不是坏事,但根基要稳。你的剑意已经有雏形了,不要急著扩张,先把根基打牢。
  凌驍行了一礼,多谢柳执事指点。
  他坐下来,发现周围好几个弟子都在偷偷打量他。安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讚许。
  发財用意念嘀咕,你这一问,可算出风头了。以后在外门走路小心点,指不定有人来找你切磋。
  凌驍没理它,心里在反覆咀嚼柳如烟的话。找到不同力量之间的共鸣点,这句话给了他一个全新的思路。
  星陨之力和天剑诀的灵力,他一直把它们当成两种独立的力量在运转,从来没有想过让它们共鸣。但柳如烟的话提醒了他,如果能让星陨之力和剑意產生共鸣,那剑步疾的威力会不会更上一层?
  讲道结束后,弟子们陆续起身离开。凌驍和安凌也站起来,准备回青云峰。
  刚走到传法堂门口,一个执事弟子拦住了他。
  凌驍,柳执事请你留一下。
  凌驍和安凌对视一眼。安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凌驍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他跟著执事弟子穿过侧门,走进传法堂后面的一间静室。柳如烟正坐在里面,面前摆著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凌驍坐下,心里有些打鼓。被执事单独留下,通常不是好事就是麻烦事。
  柳如烟给他倒了一杯茶,茶色碧绿,香气清雅。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直视凌驍的眼睛。
  凌驍,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凌驍点头。
  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凌驍的后背瞬间绷紧,我在你身上感应到一种力量波动,不属於天剑宗任何已知的功法体系。那是什么?
  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茶壶里水泡破裂的声音。
  凌驍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他没想到柳如烟的感知敏锐到了这种程度。讲道的时候她只是远远看了他几眼,居然就能感应到他体內的力量异常。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头,迎上柳如烟的目光。
  柳执事,弟子来自旧土。
  柳如烟的眼神微微一凝。
  凌驍继续说道,旧土那个地方,修炼资源匱乏,功法传承残缺。弟子在旧土时偶然得到过一些零散的传承,修炼方式和天剑宗的体系不太一样。具体是什么传承,弟子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是实话,只是没说全。星陨血脉的来歷他確实说不清楚,吞天血脉种子更是他自己都没搞明白的东西。
  柳如烟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凌驍以为她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她忽然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旧土,她轻声说,那地方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走出来了。
  凌驍没有说话。
  柳如烟放下茶杯,你知道为什么我会主动申请来外门当讲道执事吗?
  凌驍摇头。
  因为我在找一个人,柳如烟说,或者说,我在找一种力量。一种和天剑宗现有体系完全不同的力量。
  凌驍的心跳漏了一拍。
  柳如烟看著他,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今天算是找到了。
  凌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如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你不用紧张。我对你的秘密没兴趣,也不会向宗门报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这是你的造化。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凌驍身上,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天剑宗虽然是名门正派,但宗门大了,什么人都有。你身上的力量波动我能感应到,別人也能。在外门还好,毕竟高手不多。但如果你以后进了內门,遇到金丹以上的修士,你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凌驍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柳执事提醒。
  柳如烟摆了摆手,去吧。以后修炼上有什么疑问,可以来找我。你的剑道天赋不错,別浪费了。
  凌驍退出静室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发財从走廊拐角窜出来跳上他的肩膀,怎么样?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凌驍说,但她比为难我更让我不安。
  为什么?
  因为她看我的眼神,凌驍走出传法堂,山风扑面而来,带著松香和远处瀑布的水汽,像在看一个她等了很久的人。
  发財歪了歪脑袋,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凌驍也没有再解释。
  他走在山道上,脑子里反覆回放著柳如烟最后那句话。她在找一种和天剑宗现有体系完全不同的力量,然后她找到了他。
  这意味著什么?
  凌驍不知道。但他有一种直觉,柳如烟的身份,恐怕不仅仅是外门讲道执事那么简单。
  而在传法堂的静室里,柳如烟依旧站在窗边,看著凌驍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她伸出手,掌心里浮现出一团微弱的青色光芒。光芒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在缓缓旋转,那印记的形状,和凌驍在藏经阁那本古籍上看到的星陨族標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