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水淹彭城
  地辛带著地字部一百弟子和一千宋军赶到泗水上游时,天已经黑了。
  越军的堤坝横在河道最窄处,麻袋垒成的坝体高逾一丈,木桩打入河床,桩与桩之间用藤条綑扎成排。坝后水位已经涨到了大半坝高,浑浊的河水在坝体后面打著旋涡,像一头被锁住的困兽。坝上坝下,越军护军密密麻麻,刀盾列阵,弓弩上弦,火把插满河岸,照得整条泗水如同白昼。
  地辛趴在灌木丛后面,数了三遍——至少上万人,坝体上的工兵还在加固,护军在坝两侧列阵巡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统领,看现在的蓄水量,足以淹入彭城了。”身后的弟子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地辛没有回头。他盯著坝后那片被憋得喘不过气的水面,沉默了很长时间。城墙根下挖了六条暗渠,直通城內的蓄水塘;水车架好了,十二架,够用;水柵栏立在城门內侧,专为分洪泄洪。可这些能挡住多少水?他不知道。城墙怕泡不怕撞,夯土城墙泡上几天就会垮。
  “炸。”地辛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泥地里,“坝必须炸。不然,更麻烦。”
  此次携带了六十个火龙浮囊,一个接一个,递给身后的弟子。你们带著这六十个浮囊潜入上游,点燃引信后顺流而下,炸毁大坝,不能让他们再蓄水了
  地字部六十人领命,背上浮囊,潜入大坝上游,弟子们寻找了一个隱蔽的地方,一个接一个放下浮囊。
  火龙浮囊顺流而下,在夜色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地漂向堤坝。越军护军的注意力全在岸上——火把晃动,巡逻队来回穿梭,没有人注意到水面上那一片漂浮的黑影。第一只浮囊撞上坝体,轰——火光炸开,碎片飞溅。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坝体上的木桩被炸断,麻袋被掀翻,火油溅在坝面上,火势迅速蔓延。
  “冲!”地辛拔剑,率先衝出灌木丛。
  一千人朝坝体方向猛扑。地字部弟子持玄武盾在前,宋军天机弩手在后,边冲边射。越军护军从两侧包抄过来,火把如星,刀盾如墙,吶喊声震天动地。
  “宋军——格杀勿论!”越军將领的嘶吼在夜空中炸开。
  一万越军从三面合围,將地辛的一千人死死困在坝体北侧。刀盾撞击声、弩箭破空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地字部的玄武盾拼成一道铜墙,挡住了正面射来的箭雨;宋军天机弩手从盾隙中射击,一轮齐射倒下一片越军,可越军的人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杀不完,射不尽。
  地辛的盾牌上嵌满了箭簇,血从甲冑的缝隙里往外渗。身边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宋军士兵的尸体铺满了坝体北侧的泥滩。
  “往坝上撤!”地辛嘶声喊道。
  地字部弟子护著宋军残兵且战且退,退上了正在燃烧的堤坝。脚下的坝体被浮囊炸开了几道裂缝,水从裂缝中涌出,冲刷著坝基。越军追兵被火势挡住,暂时不敢靠近。
  地辛衝下坝体,夺了一艘拴在岸边的越军小船。双桨猛划,小船如离弦之箭,顺水朝下游衝去。身后,堤坝在火光中轰然崩塌,洪水裹挟著泥沙、碎石、断木,咆哮著涌向下游。
  此战,一千宋军阵亡六百余,伤者不计其数。地字部一百名弟子,活著撤回彭城的不到五十人。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北门的战斗还在继续。城头的颶风转射机和暴雨连弩车一刻不停地压制越军的船队,箭矢如蝗虫般铺天盖地,越军的楼船被射成了刺蝟,船帆上的窟窿密密麻麻,船舷上的血顺著板缝往下淌。
  石猛的船队已经被逼退到城外三里,楼船上的“越”字大旗换了三面,三面都被射断。他站在船头,望著城头那片火海,脸色铁青,正要下令再攻,上游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声——那不是战鼓,不是號角,是大坝崩塌的声音。
  陈和站在城楼最高处,听见了那道声音。他猛地转头,望向泗水上游的方向。夜色中,一道白线正从上游涌来——那不是船队,是水墙。洪峰裹挟著泥沙、碎石、断木,翻滚著咆哮著,像一头从深渊中爬出的巨兽,张著白色的巨口,朝彭城北门扑来。
  城墙上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那道水墙已经撞上了北门。轰——一声闷响,像山崩,像地裂,像天塌。整座城墙剧烈震颤,砖缝里的泥沙簌簌往下掉,城楼上的瓦片哗啦啦碎了一地。
  士兵们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从城垛上摔了下去,落在城墙根下。北门的城门被水墙硬生生撞开——铁闸门从中间断裂,门板碎片被洪水捲走,连带著门后的支撑柱、沙袋、守门的士兵。
  “全军后撤!后撤!”陈和嘶声下令,长剑高举,“所有士兵,百姓,上城墙!快!”城头的士兵愣了一下,隨即丟下弩箭,转身朝城內跑去。城下的百姓听见號角声,丟下手里的活计,扶老携幼往城墙上涌。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背著老人,有人扛著木筏——这是墨家提前预备好的,百姓製作了木筏,以备水灌城时可登屋顶避水。
  洪水像决堤的野马涌入城中。水头高达数尺,带著泥沙、碎石、断木、越军工兵的尸体,衝进城北的大街小巷。
  房屋的土墙被水衝击,一堵接一堵倒塌,瓦片和梁木浮在水面上,隨著漩涡打转。街上的百姓来不及躲闪,被洪水捲走,惨叫声淹没在水声中。有人抱住木桩,有人爬上房顶,有人被衝到墙角,死死抓著砖缝。水面上漂著木盆、门板、孩子的鞋。
  城头的士兵蹲在城垛上,看著城下那片在洪水中挣扎的百姓,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別过头去不忍再看。陈和站在城楼上,浑身上下被水汽打湿,看著那片涌入城中的洪流,看著那些在水中沉浮的百姓,握著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城墙內侧,六条分水渠同时开启,渠口的木柵栏被士兵们合力拉开,浑浊的洪水涌进渠口,顺著暗道流向城內的蓄水塘。
  十二架水车同时转动,戽斗一上一下,將水从塘中舀出,排向城外低洼处。可洪峰来得太快,太大了。水渠来不及排,水车来不及抽,洪水漫过蓄水塘的堤坝,涌进街巷,衝垮了房屋。
  陈和站在城墙上,看著城下那片汪洋,牙齿咬得咯咯响。洪水从北门灌入,绕城而走,从南门流出。城內的街道变成了河道,房屋变成了礁石。士兵们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片浑浊的水面,和水中挣扎的人头。
  “北门破了。”天魁握紧了天机剑,声音沙哑。陈和没有说话,目光越过那片汪洋,落在泗水河面上。越军的船队正顺著洪峰驶来,白帆蔽日,船桨如林。水涨船高,他们的船开得更快了。
  石猛站在楼船船头,刀疤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看著那片被洪水围困的彭城,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拔出长剑,剑尖直指城头。
  “传令——全军推进。彭城,是本將军的了。”
  楼船上的號角手吹响了总攻的號角,呜呜声响彻泗水河谷。五百艘战船同时擂鼓,声浪压过了风声、水声、城头守军的心跳声。
  城头,陈和望著那片铺天盖地的船帆,握紧了剑柄。天魁蹲在他身侧,天机剑横在膝上。
  天边乌云压得很低,闷雷一声接一声。
  此时,暴雨倾盆而至,水势因此暴涨。
  陈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嘶声下令:“全军听令——弃守街道,上城墙,占领房屋高处,死战不退!”
  传令兵飞奔而出,號角声在暴雨中呜咽。
  地辛从泗水上游撤下来时,身边只剩不到两百人。他看著北门被洪水衝破,看著越军的船队涌进城,看著城內的守军在洪水中挣扎。他转过身,面对身后那些浑身湿透、满脸血污的弟子。
  “还能打的,跟我上。”
  没有人说话。五十个地字部弟子整好盾牌,握紧短刀,还有剩下的不足两百人的宋军士兵跟著地辛登上城墙根下仅剩的几艘小船。
  越军士兵正忙著从船上跳上城墙,没人注意身后这几艘破船。地辛的小船贴上了进入北门的越军楼船,他第一个攀上船舷,玄武盾砸翻一名越军弓弩手,短刀割断了船帆的主缆。帆布落下,盖住了甲板上的越军士兵,地字部弟子趁乱翻上船,刀砍,盾砸,牙咬,在狭窄的甲板上与数倍於己的越军展开血肉绞杀。
  越军船队顺著洪峰涌进北门。楼船撞碎民房,艨艟挤满巷口,士兵从船舷跳下来,水淹到腰际,甲冑沉重,每走一步都喘不上气。他们还没来得及列阵,房顶上的天机弩手已经扣动了悬刀——箭矢从高处射下,专打头盔和面门的缝隙。
  “放!”
  城墙上上,焚天籍车齐射,炭火球拖著黑烟砸进越军船队。火球在暴雨中没有熄灭,炸开时溅起的不是火,是灼热的炭渣,烫在脸上、手上、眼睛里,越军士兵捂著面孔惨叫。暴雨连弩车封锁了主干道,五十支青铜弩箭並排射出,將整条巷子变成死亡通道。
  最残酷的战场在城门內侧的瓮城里。洪水灌满了瓮城,水深过胸,越军的船塞满了水面,士兵从船上跳下来,在水里举著刀盾往前推。宋军没有船,士兵们跳下城墙,泅水冲向越军船只,用刀砍船舷,用矛捅船底,用身体堵住船头的撞角。
  一名宋军百夫长游到越军楼船侧面,身中数箭,血染红了周围的水,他咬著牙攀上船舷,一刀砍断了船帆的绳索。帆布落下,盖住了甲板上的越军,船失去了动力,横在瓮城入口,堵住了后面船队的路。
  城头的百姓把瓦片、砖头、烧开的水往下砸,妇人们拆了自家的门板当盾牌。城墙上架著的大锅烧著滚烫的热水,一锅一锅往下浇。越军士兵被烫得皮开肉绽,惨叫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