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半渡而击
  號角手吹响了渡河的號角,呜呜声响彻泓水河谷。十座浮桥上,楚军先锋部队开始列队前行。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弓弩手在两翼掩护,战车和輜重车紧隨其后。铁甲反射著晨光,整支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洪流,缓缓涌上浮桥,朝北岸推进。
  北岸,芦苇盪深处。
  禽滑厘举起天目镜望去,镜筒里映出南岸那片黑压压的人潮。他的手很稳,呼吸很轻。
  “来了。”他低声说。
  楚军的先锋已经走过了浮桥的三分之二,最前面的刀盾兵距离北岸不到两百步。
  浮桥两侧的小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河面,船头的弓弩手已经开始拉弓,箭鏃在晨光中闪著寒光。
  但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小船。
  是人。成千上万的人。
  泓水的水面上,黑压压的人头连成一片,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黑色油脂,从南岸一直铺到河心。
  每一个士兵都骑坐在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囊上——公输班的单兵机关浮囊。囊体呈椭圆形,以多层油绸缝合,充气后坚硬如鼓,浮力足以承载一名全副甲士。囊面正中有一道凹槽,正好卡住人的胯部;底部装有脚踏板,双脚踩实后可保持平衡;两侧有可摺叠的平衡翼,划水时展开,防止侧翻。
  士兵们骑坐在浮囊上,身体大半露出水面,双脚踩著踏板,双手握著木桨或直接划水。远远望去,像一群骑在水兽背上的武士,密密麻麻,铺满了整条河道。浮桥上是人,浮桥两侧也是人,三座浮桥並行排列,桥上桥下挤满了人,泓水几乎都看不见水色。
  二十五万大军的渡河,声势浩大,天地为之变色。
  “大师兄……”黄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这得有好几万人吧?”
  黄烈蹲在后方,他的身后,墨家弟子们正用泥土覆盖焚天籍车的底座和连弩车的弩臂——这是禽滑厘的命令,用湿泥遮蔽青铜和金属部分的反光,防止被楚军发现。籍车、连弩车、转射机,上百架机关器械蛰伏在后方山坡和密林之中,像一群沉睡的猛兽,等待著被唤醒的那一刻。
  “大师兄,上游的弟子已经准备好了火龙浮囊。”黄烈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共六十个,分三组布置,引信用油布包著,隨时可以点燃。浮囊顺流而下,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漂到浮桥。”
  禽滑厘点了点头。火龙浮囊是墨家专门用来对付浮桥和水上目標的火器——铜皮密封桶,內衬陶胆,装填猛火油和硝石粉末,桶口装有火绒引信。点燃后顺流而下,撞上浮桥便炸,火油溅开,烈焰腾空,青铜骨架烧不坏,但木製桥面会顷刻化为火海。
  “连弩车和转射机呢?”他问。
  黄烈的手指在泥地上划了几道线。“沿河岸后方两百米处布置了三层。第一层是颶风转射机,每隔二十步一架,专门压制楚军船队和浮桥上的先锋。第二层是暴雨连弩车,在后方山坡上,等楚军靠近北岸时齐射,封锁登陆点。第三层是焚天籍车,在最后方,专打楚军的重型器械和后续部队。”
  他顿了顿,指了指河岸浅水区。
  “水里的也埋好了。『龙鳞』,一共三百枚,埋在齐腰深的水下。只要有人落水就会触发,龙鳞从水下弹起,从四面炸开。每枚龙鳞针內藏三十六根淬毒钢针,射程一丈,专打渡河的士兵和船底。”
  禽滑厘看了黄烈一眼。“龙鳞——这名字谁起的?”
  黄烈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腹朜。他说这玩意儿炸开的时候像龙鳞倒竖,谁碰谁死。”
  禽滑厘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河面。楚军的先锋已经走到了浮桥中段,黑压压的人头在桥面上蠕动,刀盾兵的盾牌在晨光中闪著暗青色的光。浮桥两侧的小船越来越多,船头的弓弩手已经张弓搭箭,箭鏃对准了北岸的芦苇盪。
  明皓伏在他身侧,非攻剑横在身前,剑鞘上沾著露水。他的目光越过河面,落在那些正在浮桥上蠕动的黑色人影上,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禽滑厘沉默了片刻。一千名从机关城到达的墨者,加上原有的五千宋军死士,南岸牺牲了五百多,总共五千多人。对面是二十五万楚军,五十倍的兵力差距。但他没有退路。身后是商丘,是宋国的都城,是墨家筹备了三个月的城池。楚军过不了泓水,其他几路的战略才有意义。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扎进木头,“等楚军先锋全部上桥、放一部分人先上岸,后队还在南岸的时候再打。半渡而击,一击必中,让其首尾不相顾。所有人听我號令,不得擅自行动。”
  黄烈点了点头,无声地退入芦苇丛中。命令像水波一样层层传递下去,从黄烈到各部统领,从统领到每一个墨者、每一个宋军士兵。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几千人蛰伏在芦苇和密林之间,等待著那一声令下。
  明皓忽然开口:“大师兄,公输班的地火投掷机,也不是吃素的。”
  禽滑厘的目光微微一沉。地火投掷机——他在墨风带回的情报中见过。拋射臂由高韧性的“地底寒木”製成,拋射的是生铁浇筑的火球,內部装填猛火油与硝石粉末。一旦落地炸裂,火焰如跗骨之蛆,连水都无法熄灭。第一批已经运到了南岸。
  “我知道。”禽滑厘说,“所以让黄烈用泥土覆盖器械。泥土能挡火,挡不住炸,但至少不会让火油直接烧到木製部件。传令下去,一旦楚军开始拋射火球,所有连弩车和转射机立刻后撤到预设的掩体后面,等火势小了再推出来。”
  明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南岸的高坡上,楚惠王的御輦在晨雾中若隱若现。更远处,楚军的后队还在营帐中列阵,旌旗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禽滑厘的手按上了腰间的铜號。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手指很稳。他在等——等楚军先锋全部上桥,等后队开始登桥,等整座浮桥上塞满人,等船队挤在河道中央进退不得。
  那一刻,就是他下令的时候。
  “大师兄。”黄烈的声音很轻,“今天是一场恶战。”
  禽滑厘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天目镜上,锁在那条正在蠕动的黑色长龙上。
  “恶战也得打。”
  “墨家,从来没有退过。今天也不会。”
  晨风吹过芦苇盪,发出沙沙的声响。五千多人伏在北岸各处,一动不动。
  河面上,楚军的號角声又一次响起,呜呜咽咽,像是某种巨兽的咆哮。二十五万大军的脚步声震得大地微微发颤,浮桥在脚下摇晃,水花溅起又落下。
  泓水的南岸,黑色的洪流正在涌向北方。
  而北岸的芦苇盪里,一双双眼睛正透过苇秆的缝隙,死死地盯著那条越来越近的黑色长龙。
  他们等著那一声號令。
  河面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芦苇东倒西歪。禽滑厘握紧了手中的铜號,指节泛白。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让再多的人上桥,让更多的船挤进河道。等他们退无可退、进无可进的时候——
  那才是墨家的战场。
  南岸的高坡上,楚惠王望著北岸那片静謐的芦苇盪,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他转头看向公输班。公输班站在坡下,青铜机关手垂在身侧,目光也望著北岸,眉头微皱。
  “大工尹,你怎么看?”楚惠王问。
  公输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楚惠王心头一沉的话。
  “大王,墨家不是怕了。他们在等。”
  “等什么?”
  河面上,一声尖锐的铜號撕裂了晨雾。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从北岸的芦苇盪中破空而出,在泓水河谷中迴荡。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无数支铜號同时吹响,號声匯成一道沉闷的怒啸,震得河面上的水花都跳了起来。
  “放。”
  黄烈站在高台上,手中的红旗猛地挥下。
  三百架颶风转射机同时发射。六千支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压向浮桥和船队。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匯成一道刺耳的尖啸,像天神在云端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一轮齐射,浮桥上最前排的楚军刀盾兵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盾牌被射穿,甲冑被洞穿,有人从桥上掉进水里,沉重的铁甲拖著他们沉入河底
  楚军士兵在水中拼命挣扎,双脚乱蹬——
  一脚踩中了水下的浮筒。
  那浮筒只有拳头大小,在水里飘著,连著一根铜丝,铜丝的另一端连著三枚“龙鳞”。
  浮筒被踩下去的瞬间,铜丝绷紧,弹簧释放。埋在水下的机关匣猛地弹开至水面,三十六根淬毒钢针从匣中炸射而出,呈伞状覆盖了方圆一丈的水面。
  钢针入水无声,但刺入皮肉的闷响连成一片。那名落水的士兵浑身被刺穿十几个窟窿,血雾从水底涌上来,染红了一片水面。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但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