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监狱购买计划
  1984年9月15日,塔尔萨郊外的风像是有人拿砂纸在脸上反覆摩擦。
  林戈·陈把最后一把零钱拍在汽车旅馆的前台上。
  十五美元三十七美分。
  这只够再住几夜,然后他就彻底破產了。
  “陈先生。”
  前台女人把钥匙推过来,指甲上红色的指甲油反著亮光:
  “你上次说等钱到帐……还是没有消息?”
  她叫贝蒂,三十多岁,嗓门大得能让整个旅馆听见你的所有隱私。
  她的丈夫三年前离开了她,留下了这栋有四十个房间,常年入住率不到25%的汽车旅馆。
  林戈已经在这里住了十一天,每天都在“等钱到帐”。
  “快了。”
  林戈接过钥匙,维持著体面的微笑。
  这已经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十三天。
  前一个林戈·陈是洛杉磯来的华裔商人,在塔尔萨投资了一家小型电子元件组装厂。
  结果很不幸赶上了卡特总统任內最后一波经济衰退的浪潮。
  短短几年,工厂倒闭,合伙人捲款跑路。
  前身在一个廉价酒吧里喝到酒精中毒,醒来后芯子就换成了来自2026年一个破產两次的前小企业主。
  命运的幽默之处在於,他两辈子都没混明白。
  失业和破產这两个词放在一个生活在阿美利卡的华裔身上,能够让他直接跌入斩杀线。
  这个概念虽然是在后世才被提出,但一直都存在,即便是在这个美利坚经济十分景气的年代,依旧逃不开。
  所以这段时间里,林戈一直辗转反侧。
  再想不到办法赚钱的话,他將离死期不远了!
  房间在二楼拐角,窗户对著加油站。
  霓虹灯在暮色中闪烁,红蓝交替,像是某种廉价的迪斯科灯光。
  他把门关上,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出来。
  两件换洗衬衫。
  一本翻烂的《如何在小企业中生存》,1982年1月版,书店清仓时花五十美分买的。
  以及一份被折成四折的《塔尔萨世界报》。
  报纸第三版右下角,有一则不起眼的拍卖公告。
  “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因运营不善及財政赤字,现公开拍卖。”
  “起拍价:四万八千美元。”
  “拍卖日期:9月20日。”
  “详情请致电……”
  林戈第一次看到这则公告是在住进旅馆的前一天。
  当时他只是习惯性地翻找商机,这是他两辈子养成的本能。
  即使口袋里只剩几块钱,也要知道哪里有机会。
  但“监狱”这两个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正常来讲,一般人如果想找工作是不会关注监狱的。
  在常人眼里,监狱象徵著犯罪、囚禁、恶臭与暴力,谁会把它和赚钱放在一起?
  但林戈上辈子看过一部关於私营监狱的纪录片。
  那片子拍得很压抑,灰色的混凝土,灰色的制服,灰色的眼睛。
  但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
  “八十年代是美国私营监狱產业的元年。”
  “因为毒品战爭以及財政压力导致监狱人满为患,一个原本由政府垄断的行业,向私人资本敞开了大门。”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里根成功连任,强制性最低刑期法案,反毒品滥用法案。
  监狱人口从1980年的三十万,飆升至1990年的一百万。
  供给跟不上需求的增长速度,私营监狱將像野草一样疯长。
  美利坚最著名的惩教公司cca就是在这一年发家,最后成功做到了监狱上市,年收入几十亿,被福布斯评为美国最优秀大公司之一。
  在如今这个时间,这是一个鲜有人知的蓝海市场,潜力巨大!
  但那是宏观敘事。
  眼下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四万八千美元!
  他现在连这个数的零头都没有。
  林戈躺在床上,盯著雨后天花板上水渍形成的图案。
  那个图案看起来活像一只长著翅膀的猪。
  命运像是在告诉他,等猪会飞了,他就能买下一座监狱。
  此刻,林戈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第一个声音说:
  “你是疯了吗?你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还想去竞標一座监狱?”
  “你连打架都不会,你打算怎么管那些杀人犯和强姦犯?”
  另一个声音说:
  “只要四万八千美元,一座县级小监狱,最多关押一百到一百五十名犯人。”
  “设施破败,肯定没人愿意接手。”
  “但如果你能熬过试运营,拿到州政府的犯人补贴,每个犯人每天三十美元,一百个人就是三千美元一天。”
  “一年就是一百万美元!”
  第一个声音说:
  “可你哪来的四万八千美元?你连十五美元的旅馆都快住不起了。”
  第二个声音说:
  “那就借钱。”
  “找谁?”
  “你认识谁?”
  林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突然脑中闪过一丝灵光。
  他认识一个人。
  准確地说,是前身认识的一个人。
  ……
  雷蒙德·雷·卡森是塔尔萨一家小型投资公司的老板。
  严格来说,他不算是老板,更像是某种介於合法借贷和高利贷之间的中间人。
  他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办公楼三楼,门上的铭牌写著“卡森资本管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林戈是在破產清算时认识他的。
  前身的工厂倒闭后,雷是唯一一个愿意坐下来听他说话的人。
  这当然不是出於好心,只是雷总能从任何人的困境中找到赚钱的方法。
  “你要借钱?”
  雷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除了一个咖啡杯什么都没有。
  雷是个五十出头的白人,禿顶,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眼睛小得像两颗黑豆。
  他穿著一件价格不菲但剪裁奇怪的西装,像是裁缝把他的尺寸和別人的搞混了。
  林戈说:
  “是的,四万八千美元。”
  雷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雪茄,用一把看起来很贵的雪茄剪修剪了尾部。
  点燃,然后深吸一口,让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整个过程大约花了四十秒,直到这时,雷才开口:
  “这么说,你盯上了那座监狱。”
  “你怎么知道?”林戈有些意外。
  “因为我是做这行的。”
  雷弹了弹菸灰:
  “那座监狱上周在商会里被人提过,不过所有人都觉得是个笑话。”
  “谁会买一座监狱?”
  “连县政府都运营不下去,欠了狱警两个月的工资,犯人跑了一半,剩下的都是没人要的重刑犯。”
  林戈也认可这一点,不过这也是他看重的一点:
  “所以起拍价才会这么低。”
  “起拍价不是问题,陈,问题是后续。”
  雷靠在椅背上,略带讥讽地看著他:
  “你知道运营一座监狱要多少钱吗?”
  “要多少人?要多少审批手续?”
  “你知道俄克拉荷马州矫正局有多少条规定吗,每一条都能让你吃官司!”
  林戈表情毫无变化,“雷,你以为我为什么敢来找你借钱?”
  雷眯起眼睛看著林戈,对方自信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个为了骗贷的赌徒。
  “你做过功课?”
  林戈平静的点点头。
  从看到那则公告开始,他每天都在查资料。
  塔尔萨公共图书馆的缩微胶片机他用了不下二十个小时,把俄克拉荷马州近五年来关於监狱的法律法规翻了个遍。
  他甚至找到了麦克莱恩县近三年的財政报表,分析了那座监狱的运营成本和收入结构。
  雷的语气像是在测试他:
  “那你应该知道,私营监狱在俄克拉荷马州才刚决定试点。”
  “全州只有三个私人运营的矫正设施,有两个已经申请破產了。”
  面对雷的质疑,林戈只是面带微笑。
  他知道此时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信心,才能够拿到对方的投资。
  而且这信心还不能是装出来的,不然对方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是因为他们的运营模式有问题。”
  他慢条斯理的解释道:
  “所谓的承包监狱就像承包一座工厂,犯人应该被视为產品,你真正要卖的是劳动力!”
  “哦?”
  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林戈的话让他很感兴趣:
  “有意思,继续说。”
  林戈拿起雷桌上的咖啡,见对方没有在意,他喝了一口,继续说:
  “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现在关著六十七个犯人。”
  “按照州政府標准,每个犯人每天的补贴是32美元。”
  “67个人就是2144美元一天,一年將近78万美元。”
  “这还不算联邦政府的额外补贴。”
  “但为什么县政府运营会亏损?”
  “因为他们的开支太大了,狱警太多,行政人员太多,採购成本太高。”
  “如果他们愿意花四万八千美元把监狱卖给我,说明他们已经亏到想甩包袱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省钱?”雷问。
  林戈掰著手指道:
  “第一,裁员!”
  “我听说之前县政府用了二十二个狱警管六十七个犯人,比例將近一比三。”
  “但实际上,如果管理得当,我觉得一比十就够了。”
  “第二,让犯人劳动!”
  “麦克莱恩县旁边有一家汽车零件厂,他们把一部分衝压工序外包给监狱系统,因为犯人劳动力便宜。”
  “但县政府一直没把这个业务做大,因为他们的管理人员根本不懂製造业。”
  “第三……”
  “你懂製造业?”
  还没等林戈说第三点,雷就已经忍不住打断了他。
  “我上一家工厂就是做电子组装的。”
  林戈说。
  虽然那家工厂倒闭了,但他在倒闭前学到了一件事。
  製造业拼的就是单位成本!
  而犯人劳动力的单位成本,是美国任何自由劳动力都无法比擬的!
  光是林戈说的前两点,就让雷思考了很久。
  雪茄在他指间缓慢燃烧,菸灰已经积了將近两厘米,他也没有弹掉。
  林戈知道对方將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身为一位专业投资人,他正在衡量这笔交易的风险和价值。
  “你是一个有意思的人,陈。”
  他终於说话了:
  “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
  “你没有信用。”
  雷把雪茄放下,说:
  “你刚破產,银行帐户里不超过二十美元,你没有抵押物,也没有担保人。”
  “你就是个乞丐,只不过穿了一件乾净的衬衫。”
  林戈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等待对方的下文。
  雷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五万三千美元,年利率25%,借期一年。”
  “如果一年后你还不上,你身上任何值钱的东西都归我,包括你的器官。”
  林戈感到后背一阵发凉,雷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好像身后就站著一个黑心医生。
  林戈咳嗽了一下,“我只要四万八千美元。”
  “你不会以为拍卖场上所有人都不会喊价,能让你以底价成交吧,我预估五千以外就不会有人再鋌而走险了。”
  “但你刚刚说,我没有抵押物。”
  雷露出老狐狸般的笑容:
  “现在有了,你的合同!”
  “如果你拍下那座监狱,你要把监狱的经营权抵押给我,换句话说,如果你还不上钱,那座监狱就是我的。”
  林戈盯著雷的眼睛。
  那双小眼睛后面,是一个精明的,冷酷的,永远不会做亏本生意的赌徒。
  雷在赌他会成功,但雷也做了他失败的准备。
  林戈深吸了口气: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