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罗杰
  第二天一早,林戈被一阵敲门声给惊醒了。
  准確的说是砸门声,声音很响,可以明显听出外面的人带著不耐烦的情绪。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穿著昨天的衬衫,领口敞开著。
  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三角形。
  “来了。”
  林戈迷迷糊糊的走到门口。
  打开门,贝蒂站在外面,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咖啡。
  她穿著一条粉色的睡袍,头髮乱得像鸟窝,脸上的表情介於“关心”和“你欠我钱”之间。
  “你昨晚没关灯。”
  她把咖啡塞进他手里,“浪费电。”
  “我没关吗?我关了吧。”
  林戈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像是中药,但很烫,刚好能把他从昏沉的边缘拉回来。
  抬头一看,好的,確实没关灯,但他忘了是什么时候开的。
  睡了一觉,精神恢復后林戈都能看到贝蒂头顶上的“不满”了。
  “几点了?”
  “六点二十。”
  贝蒂靠在门框上:
  “你昨天晚上一直在翻身,我在楼下都能听到,做噩梦了?”
  “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个住三號房的男人。”
  贝蒂的眉毛微微扬起:
  “哪个三號房?”
  林戈打了个哈欠,“昨天晚上来的,开著一辆麦克莱恩县电力公司的皮卡,穿橘色反光背心。”
  贝蒂的表情像是某种“你终於问到了”的释然。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確认没有其他人,然后把声音压得很低。
  “他叫罗杰·米切尔,在电力公司工作,是个架线工。”
  “你关注他是对的,因为他也是丹尼斯·克劳福德的小舅子,就是你那个监狱的前典狱长。”
  林戈的咖啡停在嘴边,难怪都说汽车旅馆跟情报中心也没什么区別。
  贝蒂女士那么爱聊天,肯定打听了不少客人的消息。
  “克劳福德的老婆叫凯伦,罗杰是她弟弟。”
  贝蒂继续说:
  “克劳福德辞职以后,罗杰还留在塔尔萨,他每隔几周会来这里住一晚。”
  “他跟我说是出差,但我告诉你,电力公司的出差补助通常不会让他住这种地方。”
  “他来这里,肯定有別的原因。”
  “什么原因?”
  “我怎么知道?”
  贝蒂耸了耸肩:
  “我又不是侦探,但如果你想知道,你可以自己问他。”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先去街角的甜甜圈店吃早餐,然后去工地,你现在去,还能赶上他。”
  “太感谢你了,贝蒂小姐。”
  林戈看了看手里的咖啡,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他准备在七点之前穿好衣服,穿上唯二的另一件衬衫,走到街角,假装偶遇一个可能知道前狱长贪污內幕的人,太妙了!
  ……
  塔尔萨清晨的街道被打扫的很乾净,从麵包房飘出来的糖霜味,被晨风吹散到每一个角落。
  林戈在六点四十五分到达了街角的甜甜圈店。
  这是一栋单层砖砌建筑,门面上方掛著一个褪色的粉色霓虹灯招牌。
  窗户玻璃上贴著:
  【早餐特惠:一杯咖啡加一个甜甜圈,七十五美分】
  林戈进去的时候,店里只有三个顾客。
  一个穿著工装的黑人男性在角落里看报纸,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太太在柜檯前慢慢喝著咖啡。
  林戈立刻锁定了自己的目標,罗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和一个已经咬了一半的甜甜圈,头顶上飘著【烦闷】两个字。
  林戈买了和他一样的东西,然后在罗杰旁边的桌子坐下。
  他没有选择主动搭话,在监狱管理的逻辑里,有一件事他学得很快。
  不要急著开口。
  让对方先注意到你,让好奇心成为你的引路人。
  果然,不到一分钟,罗杰的目光就转向了他。
  “我好像没在附近见过你?”
  罗杰的声音比他想像的要低沉,开口林戈便闻到了一股烟味。
  他的脸很普通,宽额头,鼻子有点歪。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被生活反覆摩擦过的人,但眼睛里还有某种没有完全熄灭的东西。
  林戈很快有了一个初步判断,顺著对方的话说:
  “半个月前刚住进来,二號房。”
  “我是三號房。”罗杰点了点头,“你做什么的?”
  男人聊事业,女人聊服饰,这是自古以来社交场合绕不开的两个话题。
  林戈迟疑了会儿,他可以选择撒谎,说自己是服务员、工人、或者任何不会引起警觉的职业。
  但他想起了一个原则:
  “如果你想从一个人那里获取信息,最好的方法是先给他一些信息。”
  不需要全部,但要是真的!
  “我刚买下了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
  罗杰原本只是隨便问问,但听到林戈的话后,他的手立马停在了半空。
  甜甜圈悬在他嘴边,像是被时间冻结了。
  “你买了那座监狱?”
  他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些,就连旁边喝咖啡的老太太也侧头望了过来。
  “是的,两天前。”
  林戈微微一笑,“请不要大惊小怪,我是合法的。”
  罗杰慢慢放下甜甜圈,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让自己有时间思考:
  “你买一座监狱干什么?”
  “因为我破產了,而那座监狱很便宜,我准备靠它东山再起。”
  林戈喝了一口咖啡。
  罗杰盯著他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发出一声感慨般的笑声:
  “伙计,你认真的?你知道那座监狱为什么那么便宜吗?”
  “因为那是一个坑!”
  罗杰头顶上的“烦闷”很快就转变成了“愤怒”,但“烦闷”並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更浅的小字。
  林戈把这个细节记在心上,罗杰还在抱怨:
  “一个填不满的坑,你以为你捡了便宜,但实际上你买了一个无底洞。”
  “我姐姐的丈夫在那里干了三年,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他走的时候,监狱已经欠了供应商二十多万。”
  林戈又喝了一口咖啡,让苦味在舌头上慢慢散开,隨后他开始引导对方的话:
  “那你恨他吗?”
  罗杰的表情变化证实了这一点,他的嘴角微微抽搐,眼睛眯了起来,手指也攥紧了咖啡杯。
  “我当然恨他,那个王八蛋在塔尔萨搞大了一个女人的肚子,然后拍拍屁股去了德克萨斯。”
  “我姐姐一个人带著两个孩子,连离婚诉讼的钱都没有!”
  林戈在心里记下了这条信息,前狱长有婚外情,私生子,在德克萨斯。
  “那你知道他在採购上做手脚的事吗?”
  林戈没有拐弯抹角,因为他判断罗杰不是那种需要你绕圈子的人。
  罗杰顿时警惕了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经意间透露给了一个陌生人太多的信息。
  很快,他便明白对方坐到自己身旁不是一个巧合,而是在引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