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塔尔萨商会
  林戈站在门口,没有说我很抱歉之类的话。
  他能看出来,这个女人不需要同情。
  她用三年的时间和无数个灰色地带上的案子,把那段经歷变成了一层坚硬的外壳。
  她现在站在这里,就是因为她从悲伤中学会了游戏规则。
  林戈把话题拉回来:
  “你刚才看了我的改革方案,有什么法律上的风险需要我注意?”
  埃莉诺重新拿起那份方案,翻到积分制的部分。
  “最大的风险在这里。”
  她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一行字:
  “连续30天保持b级以上的犯人,可由典狱长向州矫正局提交减刑建议书。”
  这个时期,俄克拉荷马州的减刑程序写得很模糊。
  州法规定,减刑建议需要基於“犯人在服刑期间的良好表现”,但没有具体定义什么叫良好表现。
  这意味著州矫正局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权。
  “如果你的犯人拿著你的积分记录去申请减刑,但矫正局的人觉得操作衝压机不算良好表现,他们就可能拒绝。”
  “更麻烦的是,如果某一天有一个犯人减刑被拒,他会反过来告你,说你的积分制度是虚假承诺。”
  林戈皱起眉头,他没想到这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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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怎么处理?”
  “有两个办法。”
  埃莉诺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个办法,在规章里加一句免责条款:
  “本积分制度仅供內部管理参考,不构成减刑承诺,减刑决定权归属俄克拉荷马州矫正局。””
  “这样即使犯人拿不到减刑,他也告不了你。”
  林戈手托著下巴,“第二个办法呢?”
  埃莉诺露出笑容:
  “第二个办法更彻底,你不要自己出头去向矫正局推荐。”
  “你可以在矫正局里找一个愿意合作的人,把积分排名靠前的犯人名单给他,让他以独立评估的名义提出减刑建议。”
  “这样犯人减刑成功,功劳是你的,减刑失败,责任是矫正局的。”
  林戈看著她,果断说道:
  “第二个办法。”
  “明智的选择。”
  她把方案合上,放进一个標著“待处理”的文件盒里。
  “我会在下周三之前帮你起草好正式的规章文本。”
  “在这期间,我需要你帮我收集几样东西:
  【第一,麦克莱恩县过去三年和监狱相关的所有採购记录,不只是布料的,所有的。】
  【第二,克劳福德签过的所有合同复印件。】
  【第三,你和县政府签的购买合同的副本。】”
  “这些东西我都要看一遍,看看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拿来做文章。”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重新翻开面前的判例汇编。
  意思是这次会面结束了。
  林戈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那家贸易公司终於开了门,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在往里面搬纸箱。
  纸箱上印著西班牙文“hecho en méxico”,墨西哥製造。
  男人抬头看了林戈一眼,点了点头,继续搬他的箱子。
  在塔尔萨,没有人会多管閒事地问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意要做,自己的麻烦要处理。
  林戈走下楼梯。
  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听到某间办公室里传出一个男人愤怒的声音,像是在对著电话爭吵。
  一些关键词飘进他的耳朵,“货”、“延迟”、“尾款”。
  他没有停下脚步,大概美利坚的每一栋老楼里都有类似的声音。
  小企业在现金流断裂的边缘挣扎,供应商催款,客户拖欠,老板对著电话发火,然后掛掉电话,继续想办法撑到下个月。
  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走出楼门,塔尔萨九月的阳光照在脸上。
  街对面工地的起重机上,一个工人正坐在驾驶室里吃午饭,一个棕色的纸袋,大概是他老婆给他装的三明治。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一天中唯一完全属於自己的半小时。
  林戈走向他的皮卡,拉开车门,坐进去。
  方向盘被太阳晒得发烫,座椅上那道用胶带修补的裂口似乎又裂开了一点。
  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然后颤抖著活了过来。
  收音机自动打开了。
  里面在播放一则本地新闻:
  “……今年的塔尔萨商会年度会议將於九月二十八日在 mayo hotel举行。”
  “与会者包括本地製造业代表、石油公司高管,以及来自阿肯色州和密苏里州的投资代表团。”
  “商会主席霍利斯·安德伍德表示,本届会议將重点討论塔尔萨製造业的转型与外包合作机会……”
  主持人用一种播报天气预报的语气念著这条新闻,显然不觉得这和自己有什么关係。
  但林戈的手却停在了方向盘上。
  塔尔萨商会……製造业代表……外包合作!
  他踩下油门,皮卡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匯入了街道的车流。
  在他身后,四楼的那扇毛玻璃窗后面,埃莉诺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个搪瓷咖啡杯。
  杯子上的字在阳光中泛著褪色的金光——旧金山1978。
  她从旧金山带到塔尔萨的东西不多,这个杯子是其中之一。
  她看著那辆冒著一缕蓝烟的旧皮卡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过身,走向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她拿起林戈留下的改革方案,翻到最后一页。
  在空白处,她拿起笔,用极小的字写了两行笔记:
  “克劳福德——採购记录——找县政府的內线。”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这行字。
  窗外,当铺的广播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女人在推销一台缝纫机,“胜家牌,几乎没用过,原价三百,现价七十五”。
  声音从四层楼下方模糊地传上来,仿佛一个和这里完全无关的世界在自言自语。
  埃莉诺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喂,是我。”
  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上次说你在县政府档案室有关係。”
  “我需要查一个人的採购记录,丹尼斯·克劳福德,全部。”
  “另外还有一个人,林戈·陈,我需要他最近三年的详细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