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工场参观
  “你的人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保罗有些急切的问,看得出来他的確很急。
  “今天下午,马上可以开始。”
  林戈说拍了拍保罗的肩膀,示意他可以不必那么紧张:
  “我的纺织组犯人白天的工作量不大,我可以调几个人过来做清理和包装。”
  保罗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林戈,落在工场门口。
  透过敞开的铁门,可以看到工场里正在运转的衝压机。
  机器的声音和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属於这个监狱的节奏。
  林戈笑著说:
  “对我的工场好奇吗?你可以进去看看。”
  保罗想了想,点了点头,跟著林戈走进工场。
  工场里的犯人们看到林戈带著一个陌生人进来,短暂地抬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干活。
  没有人停下手中的动作,露出那种“外面的人来了,我该怎么表现”的紧张或敌意。
  他们只是在干活。
  在这个监狱里,干活意味著积分,积分意味著更好的待遇。
  这套逻辑已经在过去几周里被反覆强化,变成了一种近似本能的反应。
  保罗在衝压机旁边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来,拿起一个刚衝压完成的零件,那是丹福斯先生订购的悬掛支架,表面还带著衝压后残留的微微热度。
  他把零件翻过来,用手指摸了摸边缘的加强筋,对著光看了一会儿。
  “精度怎么样?”
  “这批的合格率在97%左右。”
  林戈还没有说话,站在旁边的克雷格回答了这个问题。
  “公差控制在正负0.25毫米以內。”
  保罗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著橙色囚服的犯人,说话的方式却像一个工程师。
  “这是你做的,你是……组长?”
  “……我负责质量检查。”
  克雷格指了指旁边的兰迪。
  “他负责操作。”
  保罗看著兰迪。
  那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孩正站在衝压机的操作面板前,双手握著控制杆。
  他的动作很流畅,放板,定位,衝压,取出,堆叠。
  每一个动作之间的衔接都很自然,没有多余的犹豫,没有不必要的中断。
  这像不是一个犯人被迫劳动的姿態,完全是一个熟练工在工作。
  保罗把零件放回堆垛上,站起来。
  他的脸上有一种林戈见过好几次的表情。
  那种外面的人第一次看到监狱工场运转时,大脑里原有的认知框架被轻微摇晃的表情。
  这种表情不会持续很久,但它会在摇晃之后留下几道细小的裂缝。
  通过这些裂缝,新的想法会渗进去。
  保罗说: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人不是天生就笨的。”
  “人是被放在一个笨的位置上,然后就变笨了。”
  “如果你把人放在一个需要动脑子的位置上,大部分人其实都能动脑子。”
  他看著林戈,有些钦佩道:
  “你的监狱,大概是他说的那种需要动脑子的位置。”
  林戈把保罗带到工场南侧的纺织区旁边,推开一扇小门。
  门后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储藏室,已经清理乾净了,地面上铺著一张乾净的塑料布,墙边放著一张长条桌和几把塑料椅子。
  “这是专门准备的清理包装区,你的货会在这里处理。”
  “我调四个人过来,两个人清理检测,两个人重新包装,预计三天之內全部完成。”
  保罗看著那间储藏室,然后点了点头。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一串数字,递给林戈。
  “这是我家里的电话,如果这批货有什么问题,任何时间都可以打给我。”
  在80年,把自己的家庭电话写在名片上递给別人,意味著一种比生意关係更进一步的信任。
  因为家庭电话是一个人的私密空间边界,打通这个电话,你就等於进入了对方的私人生活。
  这种边界在四十多年后会被社交媒体彻底抹平,但在1984年,它还是一种需要谨慎对待的社交货幣。
  “我会的。”
  林戈把名片放进口袋。
  ……
  下午五点,保罗的货车也离开了监狱。
  同一时间,一辆黑色的林肯城市轿车停在了监狱大门外。
  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中年华裔男性。
  弗兰克·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丝绸材质,看起来比那天在商会还要正式。
  他站在监狱大门外,抬头看著那栋灰色混凝土建筑。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主动跑来监狱谈业务。
  “弗兰克先生,你总算来了。”
  林戈亲自到门口迎接他。
  这是他接手监狱以来,第一次穿上正式西装接待客人。
  西装是他在蓝鸟汽车旅馆的房间里熨好的,用的是贝蒂借给他的电熨斗。
  八十年代的美国,汽车旅馆的房间里通常配备熨斗和熨衣板,这是汽车文化的遗留物。
  在美国,公路就是血管,汽车旅馆就是血管上的节点。
  每一个开著车在州际公路上穿行跑业务的,都需要在第二天见客户之前把西装熨平。
  熨斗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陈先生,你的监狱好像很安静啊。”
  “安静是好事,在监狱里,安静意味著一切都在控制中。”
  弗兰克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著进入正题,而是先在林戈的陪同下参观了工场。
  弗兰克参观就不像保罗和彼得森那样隨意了,看的全是细节。
  他蹲在衝压机旁边,用手指摸了摸模具的刀口边缘,凑近看了一眼。
  然后站起来,又走到去毛刺滚筒旁边,从滚筒旁边的成品堆里拿起一个零件,对著日光灯管看了很久。
  “这个毛刺的去除不够彻底,边缘还有大约零点零五毫米的残余毛刺。”
  “如果这个零件用在阀门里,经过几百次的开关,残余毛刺会脱落,进入流体,然后堵塞阀芯。”
  克雷格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之后眉头微微皱起。
  他接过弗兰克手里的零件,也对著日光灯看了片刻。
  “我可以调整滚筒的转速和研磨介质的配比。”
  “用更细的陶瓷微珠替换现在用的粗砂介质,延长五分钟的处理时间,残余毛刺应该能控制到0.02毫米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