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军民一心
  霜降那天,山里下了第一场霜。
  清晨,秀芬走出窝棚,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样。草木上掛满了白霜,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细盐。
  脚下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呼出的气在空中结成白雾,慢慢飘散。
  她打了个寒噤,裹紧了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棉袄。这是去年冬天苏棠让人给她做的,穿了一年,补丁摞补丁,但还暖和。她摸了摸棉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狗蛋从窝棚里钻出来,揉著眼睛,看见满世界的白霜,愣住了。然后他跑出去,在霜地上踩脚印,一边踩一边笑,笑声在山谷里迴荡。
  秀芬看著儿子,脸上露出笑容。这孩子,越来越皮实了,不像刚来时那样瘦弱。每天跟著翠芳她们挖野菜、捡柴火,跑得黑黑的,壮壮的。
  “娘,你看!我的脚印!”狗蛋跑回来,指著身后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得意洋洋。
  秀芬摸摸他的头:“看到了。快去洗脸,一会儿还要帮娘干活。”
  狗蛋应了一声,跑去找水。
  远处,医疗洞里已经亮起了灯。苏棠总是起得最早的一个,天还没亮就开始忙活。秀芬朝那边走去,她也有很多事要做。
  …………
  医疗洞里,苏棠正在清点药品。
  药品又少了。这个秋天,伤员不断,药品消耗太快。消炎药只剩几盒,麻药早就没了,止血的药粉也快见底。她看著那些越来越少的药品,心里沉甸甸的。
  陈安昨天送来了一批土製的止血药粉,是用草药磨的,效果虽然差点,但总比没有强。
  还有几箱从敌占区偷偷运来的奎寧,是敌工部的人冒著生命危险弄来的。苏棠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最乾燥的地方。
  秀芬走进来,看见她在忙,轻声问:“苏医生,药还够吗?”
  苏棠摇摇头:“不够。但能撑一阵子。”
  秀芬没有说话。她知道,苏棠说的“一阵子”,可能只有几天,最多半个月。之后怎么办?谁也不知道。
  “嫂子,你去把那些草药搬进来吧。”苏棠说,“今天得再做一些药粉。”
  秀芬点点头,转身去了。
  …………
  鹰回头的山坡上,孔捷正带著战士们加固工事。
  霜冻让土地变硬,挖起来费劲多了。一镐头下去,只刨出一个小坑,震得手发麻。但没有人停下来,只是咬著牙,一下一下地刨。
  孔捷也光著膀子干。他的身上全是汗,热气蒸腾,在寒冷的空气中结成白雾。旁边的战士递过一个水壶,他接过来灌了几口,又递迴去。
  “团长,鬼子今年还会来吗?”一个战士问。
  孔捷想了想,说:“会。肯定会。但他们不会这个时候来。天冷了,打仗不方便。要来也是明年春天。”
  战士点点头,继续干活。
  孔捷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盘算著。冬天还有几个月,得抓紧时间储备粮食、弹药、过冬的物资。鬼子虽然暂时退了,但封锁线还在,物资进不来。只能靠根据地自己想办法。
  “让各连统计一下,粮食还能撑多久。”他对旁边的参谋说,“不够的,想办法去敌占区弄。能买就买,能换就换,实在不行,就抢。”
  参谋点点头,转身去了。
  孔捷又拿起镐头,继续刨土。一下,一下,一下。土很硬,但他不怕。他什么硬茬子没见过?
  …………
  野狼峪深处,李云光正蹲在地上,和几个连长一起研究地图。
  地图上,鬼子的据点密密麻麻,像一群苍蝇趴在那里。新一团的任务,就是在冬天里不断骚扰这些据点,让鬼子不得安寧。
  “团长,你看这里。”关大山指著地图上的一个点,“这个据点,离咱们最近,兵力也少。要是能端掉它,就能打通一条通往敌占区的路。”
  李云光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点点头:“嗯,是个好目標。但得先摸清楚里面的情况。老关,你派人去侦察,越详细越好。”
  关大山应了一声。
  李云光又指著另一个点:“还有这里,是鬼子的物资中转站。如果能炸掉它,够鬼子难受一阵子的。”
  旁边一个连长说:“团长,这地方防守严,不好打。”
  李云光咧嘴笑了:“不好打?不好打就不打了?咱们新一团,专打不好打的。你去准备一下,挑几个机灵的,带上炸药,找个机会摸进去。”
  连长点点头,也去了。
  李云光蹲在地上,又看了一会儿地图,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远处,柱子正在练刺杀,一枪一枪地刺,刺得虎虎生风。赵铁柱拄著拐杖站在旁边,时不时指点一下。
  李云光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柱子的枪法越来越准了,动作也越来越熟练。赵铁柱这个教官,当得不错。
  “团长,你看柱子练得咋样?”赵铁柱问。
  李云光点点头:“还行。再练练,能当个班长。”
  赵铁柱笑了,笑得很开心。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正在审阅一份新的情报。
  情报是从太原传来的,通过几条秘密渠道,辗转送到他手上。內容很重要——冈村寧次被召回了东京,据说是述职,也可能是另有任用。接替他的是个叫山田的,是个老牌的中国通,以前在东北待过多年。
  “山田……”方东明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吕志行走过来,问:“老方,这人有啥特別的?”
  方东明想了想,说:“特別?说不上。但他在东北搞过『归屯並户』,把老百姓集中起来,切断和抗联的联繫。这一手很毒。他要是把这一套搬到咱们这儿来,就麻烦了。”
  吕志行的脸色凝重起来。归屯並户,他听说过。就是把分散的村庄强行合併,周围挖壕沟、修碉堡,老百姓集中居住,出入要通行证,粮食按人配给。这样一来,八路军就失去了群眾的支持,成了无源之水。
  “得想办法。”吕志行说。
  方东明点点头:“对。得提前做准备。告诉各部队,加强对边缘区的控制,动员群眾,能转移的转移,不能转移的,也要做好思想工作。不能让鬼子的阴谋得逞。”
  吕志行转身去安排。
  方东明又看著那份情报,沉思了很久。他知道,新的挑战来了。冈村走了,但来了个更阴险的。这个冬天,不会太平静。
  …………
  县城监狱,何贵病了。
  不是大病,只是感冒。但在那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感冒也能要人命。他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冷,不停地咳嗽。咳得厉害的时候,会咳出血来,鲜红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那个年轻看守来看他,给他多拿了一条破毯子,还有一碗热水。何贵接过水,慢慢喝著。水很热,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何贵,你得挺住。”年轻看守压低声音说,“外面在传,可能要换防。新来的长官,不知道什么政策。你要是病了,说不定就被……”
  他没有说完,但何贵明白。被怎么样?被扔出去,被杀掉,或者被送去当苦力。总之,不会有好下场。
  何贵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他必须挺住。为了秀芬,为了狗蛋,为了那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希望。
  年轻看守嘆了口气,转身走了。
  何贵裹著那条破毯子,蜷缩在角落里,闭上眼睛。他想起秀芬的脸,想起狗蛋的笑,想起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春天。那些画面,像灯一样,在他心里亮著。
  他告诉自己,要活著,一定要活著。
  …………
  医院山谷,秀芬正在给伤员换药。
  伤员是个年轻战士,胳膊上中了一枪,伤口有些感染,疼得整夜睡不著。但他从不叫疼,只是咬著牙,默默地忍著。
  秀芬一边换药一边和他说话:“疼不疼?”
  战士摇摇头:“不疼。”
  秀芬笑了:“不疼才怪。我见过那么多伤员,没有一个说不疼的。但你忍著,是怕我担心,对不对?”
  战士低下头,不说话。
  秀芬把药换好,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好好养著。等伤好了,就能回去打仗了。”
  战士抬起头,看著她,突然问:“大嫂,你有家人吗?”
  秀芬愣了一下,然后说:“有。一个男人,一个儿子。男人被抓走了,儿子在外面玩。”
  战士问:“你男人还活著吗?”
  秀芬沉默了一会儿,说:“活著。肯定活著。”
  战士看著她,没有再问。
  秀芬走出医疗洞,站在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但她不在乎。她只是站在那里,望著县城的方向,望著那个她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狗蛋跑过来,拉著她的衣角:“娘,你看,我捡了好多柴火!”
  秀芬低头看去,狗蛋怀里抱著一捆乾柴,小脸冻得通红,但笑得开心。她蹲下身,接过柴火,摸摸他的头:“好孩子,真能干。”
  狗蛋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秀芬看著儿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爹还活著,儿子在身边,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等著吧,总有一天,他们会团圆的。
  …………
  傍晚,方东明又站在洞口看夕阳。
  今天的夕阳格外红,红得像血,染透了半边天。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成了那红色的一部分。
  苏棠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
  “今天的夕阳真红。”她说。
  方东明点点头:“嗯。”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何贵病了。”
  方东明转过头,看著她:“你怎么知道?”
  苏棠说:“县城那边传来的消息。秀芬还不知道,我没敢告诉她。”
  方东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她吧。让她有个准备。何贵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得挺住。”
  苏棠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並肩站著,望著那渐渐沉下去的夕阳。那光芒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夕阳终於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夜幕降临,笼罩了山川、村庄、阵地和医院。但黑暗中,有无数人还在活著,还在战斗,还在等待明天的太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支队指挥部,油灯下,方东明还在工作。
  桌上的文件堆成了山,有各部队的报告,有总部的指示,有敌情通报。他一份份地看著,一份份地批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吕志行推门进来,端著一碗热粥:“老方,吃点东西,都这么晚了。”
  方东明接过粥,喝了一口,问:“各部队的冬装都发下去了吗?”
  吕志行点点头:“发了。虽然不够,但能保证一线部队每人一件。后方的人员,只能凑合了。”
  方东明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吕志行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突然说:“老方,你说,山田会怎么对付咱们?”
  方东明放下碗,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肯定比冈村更毒。冈村是军人,讲究硬碰硬。山田是特务出身,喜欢玩阴的。他可能会从內部瓦解咱们,挑拨离间,製造谣言,让咱们自己乱起来。”
  吕志行说:“那咱们怎么办?”
  方东明说:“怎么办?加强內部团结,教育群眾,揭露鬼子的阴谋。让他们知道,鬼子的话不能信,鬼子的粮不能吃,鬼子的路不能走。只要咱们军民一条心,什么阴谋都白搭。”
  吕志行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沉默地坐著,听著窗外的风声。那风从北方刮来,带著刺骨的寒意。冬天,真的来了。
  远处,隱约传来几声狼嚎,那是山里的野兽,也在为过冬做准备。更远的地方,鬼子的据点里,灯火通明,那些侵略者还在谋划著名下一次的行动。
  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挡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方东明站起身,走到洞口,望著外面的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黑压压的,像要压下来。但他知道,云层之上,还有星星在闪烁。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继续工作。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