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2) 退强敌伤痕累累 打嘴仗怪事连连
  次日清晨,尤黑虎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辆马车。
  陆伯一家坐到车里。尤黑虎和胡绥分左右坐上车沿。一行人出发前往崆峒山。
  一路上,陆伯母问起迎客轩的情况,胡绥如实回答。眾人得知陈继祖已自尽,又不免伤心落泪。
  陆小卉更是想起小古哥已不在,顿时哭成了泪人。尤黑虎赶忙岔开话题,说些民间喜闻乐见之事。陆伯母也顺著尤黑虎往下说,二人一唱一和,马车里才逐渐有了欢声笑语。
  马车行了半日,忽然身后马蹄声急,尘土飞扬,两骑快马霎时奔到近前,绕过马车,横在当道。
  尤黑虎一勒马韁,高喊一声:“吁~~!”马车停了下来。
  马上之人问道:“陆老弟可在车里?”
  陆伯一听声音,便知是陆老怪到了,心想这下麻烦可大了,只得应道:“老弟在此!大哥前来有何指教?”说著下了马车。
  陆老怪见了陆伯,面露喜色,道:“听说老弟受了伤,现下可好?”
  陆伯如实回道:“只剩半条命了,万万不是大哥的对手。”
  陆老怪道:“不要紧,大哥保你平安无事。”
  陆伯颇感意外,问道:“大哥此次前来,不会是专程来护送老弟的吧?”
  陆老怪道:“皇上派我来杀你,可是你受了伤,做大哥的怎么下得了手?等你养好伤再说吧。”
  陆伯道:“老弟先谢过大哥了。不过老弟养好伤后,可不会对大哥手下留情,毕竟老弟要保护家人。”
  陆老怪道:“这个自然,到时候你也不能埋怨大哥以多欺少。”
  陆伯道:“大哥如此维护老弟,老弟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埋怨大哥?”说著看了看陆老怪的帮手,只见此人身形瘦长,脑袋瘦长,脸也瘦长,骑在马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不过无论坐骑如何晃动,身子却纹丝不动,就像长在了马背上。
  陆伯暗暗心惊,此人功力不可小覷,忙问道:“这位大人是……”
  不等陆老怪开口,那瘦子在马上一拱手,道:“在下青城派余三刀,人送绰號毙命三刀,奉皇上之命前来杀人,皇命在身,不能白跑一趟,哪位先来受死?”
  余三刀开口便约战。
  陆伯始料未及,只得向陆老怪道:“既然大哥说保老弟平安无事,老弟只能仰仗大哥了。”
  陆老怪道:“我只保你,顺便保你的妻女,但不保其他人。”一指胡绥,又道:“你定是那劫官银的匪徒,过来受死吧。”
  陆伯忙道:“我们患难与共,同生共死。大哥这么做,老弟只好接招了。”
  陆老怪一皱眉,道:“这可难办了,你有你的难处,我有我的不便。大哥不想为难老弟,老弟也要为大哥行个方便吧?”
  陆伯道:“为了保全自己,而捨去爱徒,老弟实难做到。”
  陆老怪沉吟不语,过一会儿才道:“要我保他也可以,但不能白保,你得教我武功才是。你教了我武功,我们便是一家人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陆伯恍然,心想这老怪物虽说脾气古怪,却聪明得很,明摆著是將我一军,逼我就范,可是目前的情况,实难想出个万全之策,便敷衍道:“实不相瞒,这位少年不单是老弟的爱徒,也是老弟的恩人。按理说,为了保护恩人,老弟应该答应大哥的要求,况且大哥的要求並不过分,只是老弟伤势颇重,不能劳神费心,希望大哥能宽限几日,先让老弟治病疗伤。”
  陆老怪面露难色,皱起了眉头。
  余三刀哈哈一笑,道:“陆老板竟拿这种话来搪塞我们,当我们是三岁小孩么?即便我们陆大人答应你,在下也不答应。”
  余三刀从马背上长身而起,轻巧地落到胡绥面前,道:“小子,亮兵刃吧,你师傅根本靠不住。”
  陆伯见余三刀动作轻盈,大巧若拙,並未显露出真实功底,便知胡绥不是他的对手,心想看来只得答应陆老怪的要求了。
  没等陆伯开口,胡绥抢先道:“我也不是三岁小孩,你的激將法不管用,要打便打,在下奉陪到底,顺便告诉余大人,想杀我的人都已不在了。”
  余三刀没想到胡绥霸气十足,一怔之下,看了陆老怪一眼,等他示下。
  陆老怪却向陆伯道:“你徒弟好大的口气!大哥只听老弟一句话,保不保他?”
  陆伯踌躇未决,胡绥向陆伯道:“师傅,徒儿没那么差劲,余大人要想杀了徒儿也並非易事,徒儿愿意一战。”
  陆伯权衡利弊,忽然心念一动,冲胡绥微一点头,向陆老怪道:“不如这样,余大人与爱徒只比输贏,点到为止。若余大人胜了,老弟便教大哥武功;若爱徒侥倖胜出,余大人对皇上也算有个交待。如何?”
  陆伯终於答应教陆老怪武功,虽说附带条件,仍使陆老怪兴奋异常。
  陆老怪当即大喜,道:“这办法不错!不过我要学那上乘武学,你可不能糊弄我。”
  陆伯道:“大哥儘管放心,就冲大哥保老弟一家平安无事,老弟也不能糊弄大哥。不过老弟有言在先,即便教大哥武功,也不可能倾囊相授。”
  陆老怪道:“多谢老弟!”又向余三刀道:“余大人,本官命你每天胜这小子一场,但不可伤他性命,直到本官学功夫学到满意为止!”
  余三刀道:“好,听大人的便是。”
  陆伯不由得一愣,千算万算,没算到陆老怪有这一手,这要是两人永无止境地打下去,岂不是相当於又收了一位徒弟?但是事已至此,已没有反悔的余地,不管怎样,现在已没有了生命危险,还是等到了崆峒山再见机行事吧。
  此时余三刀与胡绥已经你来我往,战在一处。
  胡绥再次主动出击,一把匕首上下翻飞,疾如闪电,招招抢攻,一时间逼得余三刀手忙脚乱,不住倒退。
  胡绥不给对手喘息之机,越打越快,大有速战速决之势。
  余三刀並不还手,每次躲闪都躲出去老远,使胡绥无法连续进攻,难以发挥速度优势,但从身法上给人以狼狈逃窜的感觉。
  胡绥被蒙在鼓里,一味穷追猛打,以为胜利在望。
  陆伯看了一会儿,不知这个余三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有反击的机会,却不出手,看上去似乎两人打了个难解难分,恰如棋逢对手,將遇良才。
  陆伯顿觉意兴阑珊,心想教陆老怪武功在所难免了,便不再关心战局,与陆老怪聊起了天。
  陆伯问道:“大哥真是皇上派来的?怎么这么快便追上了我们?”
  陆老怪道:“这哪里有假?前些天吴正道进京面圣,说有五名侍卫死在你的酒馆,你也不知去向,又说狼首等人前去追杀你,也不知结果如何。皇上听了非常震惊,命我前来增援。我当时对皇上说,我不是你的对手,皇上便命余三刀与我一同前往。我们刚到竹山,正好碰上狼首那帮废物被老弟打败,一个个狼狈不堪地回来。我得到了老弟的消息,便赶紧追了过来。”
  陆伯道:“原来如此!”
  陆老怪问道:“老弟此行要去哪里?”
  陆伯一想,这一路上恐怕甩不掉老怪物了,便如实回道:“想去崆峒山暂避一时。”
  陆老怪一听陆伯要去崆峒山,竟质问陆伯:“为什么去崆峒山?你与崆峒派是什么关係?”
  陆伯不知陆老怪与崆峒派是敌是友,看陆老怪反应强烈,没敢说实话,只道:“去投奔朋友。”
  陆老怪却道:“老弟去哪里都行,就是不能去老道士待的地方。”
  陆伯道:“莫非大哥见识过崆峒派的厉害,害怕了?”
  陆老怪道:“害怕什么!老夫生平有『三不杀』,第三便是不杀道士,是以看见道士只能躲著。”
  陆伯道:“这是为何?”
  陆老怪道:“你只要收我为徒,我便告诉你。”
  陆伯道:“不说算了。”
  陆老怪道:“怎么又算了?你就没有点好奇心?”
  陆伯道:“好奇心倒是有,只是不上癮,知不知道於我何干?”
  陆老怪无奈,又道:“崆峒山我是不去的,万一和臭道士翻脸,只有挨打的份。不过我警告你,我可以不杀道士,但是毁了崆峒山是可以做到的。我在山脚下等你三天,你若三天后不下山,臭道士的老窝不保。”
  陆伯道:“万一有道士因此而死,大哥是不是便违背了誓言,要遭天打雷劈?”
  陆老怪道:“又不是我打死的,自己笨死的可不归我管。要是臭道士洗把脸呛死也算在我的头上,我还活不活了?”
  陆伯见陆老怪开始犯怪,选择了沉默。
  陆老怪又问道:“你的武功是崆峒派的?你又怎么不做道士?”
  陆伯道:“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
  陆老怪愣了片刻,道:“我也不上癮,知不知道与我何干?”
  二人话不投机,谁也不理谁,又关注起胡绥与余三刀的战况。
  胡绥发现自己的猛攻均未奏效,已明白余三刀的武功確实高明,便不再一味求快,施展开崆峒派武功,增强招法的威力,同时保存体力。
  余三刀也稳住身形,將胡绥的招式尽数接住。
  陆伯看得直摇头,心想余三刀这不是在耍猴吗?能贏却不贏,到底是怎么想的?
  二人打了近一个时辰,未分胜负。
  忽然余三刀飞身而起,跳出圈外,叫道:“且慢!”胡绥当即停下。
  余三刀向陆老怪道:“大人,必须分出胜负吗?能不能限定时间?打到几时是个头儿啊?”
  陆老怪见余三刀没能取胜,心下不满,道:“不分出胜负还打个鸟啊?打架可不就得分出胜负!”
  陆伯忙道:“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不限定时间怎么成?我看不如明日再战。”
  余三刀也道:“大人,差不多得了,大人也得吃饭、休息呀!”
  陆老怪怎会料到竟是这般结局,见大家都想罢手,也不好命余三刀再战,只得生气地向陆伯道:“这下你满意了?”
  陆伯也不客气,回道:“嗯,相当满意!”
  陆老怪道:“別得意得太早,皇上已经下旨通缉你,没有我的帮助,你寸步难行,只要我帮了你,你作为回报,就得教我武功。咱们走著瞧!”
  陆伯闻听也不免担忧,却若无其事地回道:“车到山前必有路,隨遇而安吧。”隨即又得意地道:“没分出胜负,真扫兴!”陆老怪差点儿气歪了鼻子。
  傍晚时分,一行人来到一座县城,城门楼上写著“垣县”二字,城门两侧张贴著陆伯与胡绥的画像。十几名官兵正对来往行人严加盘查。
  陆老怪纵马上前,亮出腰牌,道:“大內侍卫在此,全部让开!”
  一名官兵厉声道:“县太爷有令,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严查!”
  那名官兵长这么大也没见过什么金字腰牌,更不相信大內侍卫会出现在小小的县城,是以认定陆老怪纯属假冒。
  陆老怪怒气上涌,便要发作。
  余三刀忙道:“叫你们县太爷过来!”
  那名官兵不加理睬,向眾官兵一挥手,道:“给我查!”
  一群官兵手执长枪,呼啦一下將马车围了起来。
  那名官兵走上前,看了看胡绥,又看了看画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激动地大叫道:“什么大內侍卫,原来是朝廷钦犯,给我拿下!”
  陆老怪马鞭挥出,啪得一声脆响,抽在那名官兵的脸上,怒道:“谁敢上来!”
  那名官兵被打懵了,捂著脸道:“竟敢打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陆老怪更加有气,一挥马鞭,缠住那名官兵的脖子,將他拉得飞起,落在自己身前马背上,左手探出,拿住他的咽喉,道:“放聪明点儿便不会死,乖乖跟我走,找一家最好的客栈,安排我们住下,再把你们县太爷叫来,听明白了吗?”
  那名官兵已憋成了紫茄子脸,只得拼了命地点头。陆老怪鬆开马鞭。那名官兵止不住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个机灵点儿的官兵一看这阵仗,恐怕真是大內侍卫到了,说道:“我去稟报县太爷!”撒腿便往城里跑。
  那名官兵將陆老怪等人领到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不大会儿工夫,县太爷急匆匆赶来。这位县太爷做梦也想不到竟有这么大的官经过自己的地盘,深悔当初下命令时考虑不周,见了陆老怪赶紧下跪赔罪。
  陆老怪道:“通缉犯便在本官的手上,你给我记好了,加派人手守住城门,若让犯人逃出你的县城,本官砍了你的脑袋。”
  县太爷以为这次得罪了大內侍卫,很可能脑袋搬家,一听陆老怪所言,才把心放到肚子里,赶紧磕头领命而去。
  晚饭时分,陆伯边吃边问胡绥:“今日一战感觉如何?”
  胡绥道:“徒弟不是余三刀的对手,但是他也不好贏我。”
  陆伯道:“余三刀根本没尽全力,想怎么贏你便怎么贏你。”
  胡绥不解道:“那他为什么不贏?”
  陆伯道:“我也不知道,这个人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今晚我教你些新的內功心法及实战杀招,明天再战时,你突然使出,看他还能不能与你打成平手。倘若还是打成平手,我们可要加倍小心了。”
  胡绥答应一声,想了想道:“也可能他是怕您老人家看出他的底细,以后与您较量时吃亏。”
  陆伯摇摇头,道:“即便他胜了你,照样可以不露底细。”
  到了第二天,陆老怪洋洋得意地与陆伯等人向城门口行进,心想这回不教我武功谁也別想出城,最好是这辈子就留在这里让我学个够。可等大家到了城门口,陆老怪却傻了眼。
  原来城门大开,连个官兵的人影也看不到。尤黑虎赶著马车畅通无阻地便出了垣县城。
  陆老怪当即拨转马头去找县太爷算帐,结果找遍了整个县衙,连个人影也没找到,只得恨声道:“你给我等著,等我回来非杀了你不可!”说完又返回来,追上了陆伯等人。
  陆伯见城门无人把守,便觉反常,又见陆老怪本来很高兴的样子,忽然脸色一沉,返回了城內,而回来时更加闷闷不乐,料想是老怪物在耍什么把戏,似乎並不顺利,便揶揄道:“看来某些人又白费心机了。”
  陆老怪道:“没有我,你入不了城,也出不了城,就不该感谢我一下?”
  陆伯道:“还好意思说,我们被抓的话,谁与余大人比武?不比武怎么分输贏?不分输贏我又怎么教你武功?你是为了自己,我不领这个情。”
  陆老怪不理陆伯,向余三刀道:“余大人,今日务必取胜,不胜的话给我滚回开封!”
  余三刀道:“大人,下官也想取胜,奈何能力不足,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別跟下官一般见识。”
  陆老怪道:“连个小毛孩都贏不了,你到底在捣什么鬼?”
  余三刀道:“下官真是冤枉,为了朝廷,向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陆大人如此说,下官也只能滚回开封了。”
  陆老怪本是说些气话,又怎会真的赶走余三刀?听了余三刀的反驳,便不再开口,一路上独自生闷气,心想等到了下一座城池再说。
  眾人走到僻静之处,胡绥与余三刀又展开了一场较量。结果不出陆伯所料,儘管胡绥的武功比昨日有进步,但还是胜不了余三刀,而余三刀照样不愿取胜。
  就这样一行人边比武边西行,余三刀和胡绥始终打成不胜不败之局,一路上倒也相安无事。
  胡绥得益於余三刀做陪练,武功大进。
  奇怪的是,每当眾人路过城镇,便发现当地官府不见踪影。
  陆老怪的计划全盘落空,不免疑竇丛生,常常质问余三刀是不是从中捣鬼。而余三刀立马言辞恳切,表现得忠心耿耿。陆老怪也只是怀疑,却始终抓不到余三刀的把柄。
  数日匆匆而过,这一日眾人来到崆峒山下。此时陆伯母身体已无大碍。陆伯的毒伤也已痊癒,只是假装还在疗伤。
  陆伯夫妇见到巍峨秀丽的崆峒山,如同看到了自己的家,不由得心情大好。
  陆伯想到当年在山上的美好时光,想到与恩师相处的日日夜夜,感慨万千,隨口吟道:“离別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陆老怪哪里听得懂,插口道:“今日將你送到崆峒山下,大哥也算做到仁至义尽了。老弟若是觉得当大哥的做的还不错的话,该当满足一下大哥的要求了,別净说些文縐縐的鬼话。”
  陆伯著实感激陆老怪一路护送,深施一礼道:“大哥的深情厚意,老弟铭感於心。大哥的武功属刚猛一路,老弟便將『胡家十八拍』传授於你,如何?”
  陆老怪大喜,道:“再好不过,再好不过了!”
  余三刀哈哈大笑,道:“陆老板好有雅兴,果然是到了家了,且不忙传授武功,先看看如何抵挡我的千军万马吧。”
  隨著一声呼哨,数千铁骑突然从山林中涌出,队列整齐,挡住眾人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