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久违的味道
  院门关上,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母嘆了口气,在板凳上坐下来,拿围裙擦了擦眼睛:“这孩子,看著挺老实的,怎么……怎么就沾上了这东西?”
  “老实?”林父哼了一声,“老实人能赌博?你见过哪个老实人干这种事?”
  林母不吭声了。
  林建国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大哥,你咋知道余斌赌博的事?还知道跟谁赌,在哪儿赌,我天天在村里都不知道。”
  林建军端起碗又喝了口水,隨口说:“前阵子碰见刘麻子家邻居,听他隨口提了一嘴,我当时也没在意,后来留了个心眼,多打听了打听。”
  林父林母没再追问。
  林父抽了一口旱菸,吐出一口白雾:“这个余斌,当初我就不太同意这门亲事,你娘非说这孩子老实本分……”
  “我哪知道他后来会变成这样?”林母急了,“当初他来提亲的时候,看著多好的一个孩子,还是职工,而且说话做事都规规矩矩的……”
  林建军站起来,把碗放在桌上:“爹,娘,我先回去了。上午还得磨棒子摊煎饼,婉晴一个人忙不过来。”
  “行,你先回去。”林父摆了摆手,“对了,鱼你拿回去给孩子吃。”
  “给您的您就留著。”林建军说,“家里还有一条呢。”
  林父没再推让。
  林建军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林母说了一句:“娘,秀儿那边,您多上点心。隔三差五去看看她,带点吃的用的,別光听余斌嘴上说。”
  “我知道。”林母应了一声,又嘆了口气。
  林建军出了院门,沿著村里的土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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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在村子里,第一次仔细看村子里的布局。
  几乎所有屋子都是土屋,路也是人们常说的泥巴路,墙上用大红漆写的標语不知被谁恶作剧,给改了。
  原本是狠抓革命,猛促生產。
  现在狠字加了一点,猛改成了狗,好在最热闹的革命时期已经过去,不然又是一个政治事件。
  他走了没几步,就看见孙大牛的媳妇端著盆从家门口出来,看见他,眼睛往他身后瞄了瞄,大概是想看看他手里有没有拎著鱼。
  林建军没理她,大步流星地走了。
  到家的时候,婉晴已经把磨棒子的傢伙什都准备好了。
  院子里摆著一张小桌,桌上放著两个大盆,一盆是泡了一晚上的玉米粒子,涨得鼓鼓囊囊的,另一盆是空的。
  村子里磨麵,一般会去村南头公用的磨盘那里,不过他们家不用,
  石磨靠在院子角薄荷树底下,磨盘上落了一层灰,好久没用过了。
  “回来了?”婉晴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鱼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林建军走到枣树底下,把石磨上的灰擦了擦,“娘说让咱有空过去吃饭。”
  “知道了。”婉晴端著一盆水出来,把磨盘冲了一遍,又拿刷子刷了刷,“先把棒子磨了,磨完再摊煎饼。”
  林建军把泡好的玉米粒子往磨眼里倒。
  婉晴推磨,一圈一圈地转著,石磨发出沉闷的“咕嚕咕嚕”声,磨缝里流出稠白的糊子,顺著磨槽淌进盆里。
  “我来推吧。”林建军说,作为一个钓力5级的人,他决定在媳妇面前好好展示一番。
  “你推得动?”婉晴看了他一眼。
  “试试嘛。”
  婉晴让开位置,林建军握住磨棍,推了两圈。
  比他想得轻鬆。
  钓鱼升级带来的体力提升,给了他极大的力量。
  他推了十几圈,气都没喘一下。
  婉晴在旁边看著,眼睛里带著意外:“今天倒是挺有劲儿。”
  但还是担心的问了一嘴:“要是不舒服的话別逞强。”
  林建军笑了笑,说自己一点事儿没有,然后继续推。
  婉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拿铲子把磨槽里的糊子往盆里刮,颳得乾乾净净的,一点不浪费。
  “婉晴。”
  “嗯?”
  “余斌今天去爹娘那儿了。”
  婉晴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干啥去了?”
  “借钱。”
  婉晴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带著问號。
  “说是秀儿怀孕了,要给秀儿买补品。”林建军推著磨,声音不大,“其实不是。他赌博,输了不少钱,到处借钱想翻本。”
  婉晴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秀儿这命……当初嫁过去的时候,多好一个对象,现在……”
  “我让爹娘別借给他钱。”林建军说,“隔三差五给秀儿送点吃的用的就行,钱一分不能给。”
  婉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两个人一个推磨一个刮糊子,配合得挺默契。
  大宝从堂屋里跑出来,蹲在盆边上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摸糊子,被婉晴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別动,脏。”
  大宝缩回手,又跑回屋去了。
  玉米粒子磨完了,糊子装了满满一大盆,稠乎乎的,散发著玉米特有的甜香。
  婉晴把盆端进灶房,又开始支鏊子。
  鏊子是铸铁的,圆圆的,有三条腿,架在灶台上。
  婉晴在鏊子底下塞了把麦草点著,又添了几根疙瘩瓤子,火苗子呼呼地窜起来,把鏊子烧得发热。
  她拿油布在鏊子上擦了一遍,又拿勺子舀了一勺糊子,倒在鏊子正中间,然后拿起竹刮板,从中间往外一圈一圈地刮。
  糊子在滚烫的鏊子上迅速凝固,变成一张薄薄的圆饼,边缘微微翘起来。
  婉晴的动作很快,刮板在她手里转得飞快,不到一分钟,一张煎饼就摊好了。
  她用铲子把煎饼从鏊子上起下来,叠成长方形,放在旁边的盖帘上。
  “给。”她把第一张煎饼递给林建军,“尝尝。”
  林建军接过来,煎饼还是热的,拿在手里烫乎乎的。
  他咬了一口。
  脆,香,带著玉米的甜味,还有一丝烟火气。
  几十年前的味道,一下子全回来了。
  他嚼著煎饼,看著婉晴继续摊下一张。
  她坐在鏊子前头,腰板挺得直直的,左手添火,右手摊糊子,动作行云流水,一张接一张,从不停顿。
  灶火映著她的脸,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林建军靠在灶房门口,一口一口地嚼著热煎饼,看著她,觉得这个画面他能看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