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头巾
  石汶是个大镇子,比他们村子大了不知多少倍。
  镇上有一条主街,两边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供销社、铁匠铺、杂货店、饭馆、剃头铺子,还有几个摆地摊的,卖菜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
  今天正好是十五,赶集的日子,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推车的挑担的,挎篮子的背布袋的,来来往往,挤挤挨挨。
  林建军和刘卫东顺著人流往前走,眼睛四处打量著。
  “建军哥,咱先去哪儿?”刘卫东问。
  “先去你说的那个黑市看看。”
  刘卫东点了点头,带著林建军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不宽,两个人並排走都嫌挤,墙根底下长著青苔,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
  走了大约百十步,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门半掩著,里头影影绰绰地站著几个人。
  刘卫东推开院门,林建军跟进去。
  院子里站著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的蹲著,有的站著,面前摆著各种各样的东西——布匹、针线、鸡蛋、粮食、旧衣服、老物件……
  看见有人进来,几个人抬起头打量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摆弄自己的东西。
  刘卫东带著林建军走到院子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面前铺著一块蓝布,蓝布上摆著一些瓶瓶罐罐、铜钱、玉佩之类的东西。
  “马叔。”刘卫东叫了一声。
  中年男人抬起头,四十来岁,瘦长脸,留著两撇小鬍子,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刘卫东一眼,又看了看林建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开口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
  “对,这就是我建军哥。”刘卫东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马叔上下打量了林建军一番,目光在他的脸、手、衣服上扫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建军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枚金幣,放在蓝布上。
  马叔拿起一枚,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拿起另一枚,对著光瞧了瞧,然后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东西,”他把金幣放下,抬头看著林建军,“你手里有多少?”
  “你先说多少钱一枚。”林建军没接他的话。
  马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两毛。”他说,“有多少我要多少。”
  “五毛。”
  马叔的笑容收了收,又看了林建军一眼,这次看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兄弟,”他说,“你这东西我看了,不是金的,是铜的,外面镀了一层东西。五毛钱一枚,你让我怎么卖?”
  “那是你的事。”林建军的声音不大,但很篤定,“五毛,少一分不卖。”
  马叔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了,露出两颗镶金的门牙。
  “行,”他说,“五毛就五毛。你有多少?”
  “先卖你十枚。”林建军从口袋里数出十枚金幣,放在蓝布上。
  他没把所有的都拿出来,一是怕露富,二是想试试这个马叔到底靠不靠得住。
  马叔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出五张,递过来。
  五块钱。
  十枚金幣,换了五块钱。
  林建军接过钱,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按了按,確认放好了。
  马叔把金幣收起来,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兄弟,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亲戚从南边带回来的。”林建军隨口说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马叔见他不愿意多说,也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东西。
  林建军带著刘卫东出了院子,重新回到街上。
  “建军哥,”刘卫东跟在他后面,语气里带著佩服,“您可真行,五毛钱一枚,那马叔还真买了。”
  “他买得起,就说明他卖得出去,而且卖得比五毛贵得多。”林建军说,“做生意就是这样,你让一步,他就进一步,你不能让他觉得你好说话。”
  刘卫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街上又逛了一圈。
  供销社门口排著长队,有人在买布,有人在买盐,有人在买火柴。
  铁匠摊子上叮叮噹噹地响,烟雾翻腾、热气翻滚,倒是让林建军不由得怀念起来。
  这般老式的打铁摊子,他已经好久没见过了。
  杂货店的柜檯后面,掌柜的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盘。
  林建军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来,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看。
  柜檯后面的货架上,摆著一些日用品——肥皂、火柴、针线、纽扣、顶针、鬆紧带……东西不多,但样样都有。
  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了角落里的一小堆东西上。
  一条头巾。
  深蓝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搁在货架最边上。
  布料看起来不算多好,但顏色正,边角还绣著一朵小小的花。
  林建军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上一世,婉晴冬天出门干活,从来都是光著头,让寒风直往脖领子里灌。
  后来实在冷得受不了了,才拿一块旧布隨便包一包,那块布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他那时候穷,买不起。
  后来有钱了,婉晴不在了。
  林建军推门进去,走到柜檯前。
  掌柜的抬起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著老花镜,正在打算盘。
  “要点啥?”老头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
  林建军指了指货架角落那条头巾:“那个,多少钱?”
  老头顺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把老花镜往鼻樑上推了推:“头巾啊,八毛钱。”
  八毛。
  “要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块的票子,放在柜檯上。
  “给我拿一条。”
  老头收了钱,从货架上把头巾取下来,找了零钱,递给他。
  林建军接过头巾,在手里展开。
  深蓝色的底,边角绣著一朵小黄花,针脚不算多精致,但也算用心。布料摸起来有些粗糙,但厚实,能挡风。
  他叠好,揣进怀里,贴身放著。
  刘卫东跟在他后面,一脸不解:“建军哥,您买头巾干啥?”
  林建军没回答,拍了拍怀里的头巾,嘴角翘了一下。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