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以种诱人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屋。
  供销社、邮局、卫生所,分布在街两边。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玩石子,其他人估计都去上工了。
  林建军下了车,按照周明远给的路线,沿著镇子后面的山路往上走。
  路是土路,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宽的地方勉强能走两个人。
  路两边是松树林,空气里瀰漫著林间的清新气息和淡淡的土腥味。
  他沿著山路往上走。
  十里山路,比平地的十里要累得多。
  好在他的体魄已经强化过了,走了一个多钟头,虽然后背出了汗,但呼吸还算平稳。
  远远地,看见了林场场部的房子。几排砖瓦房,依山而建,围成一个院子。
  院子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徂徠山林场”。
  林建军走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老头蹲在屋檐下抽旱菸。
  “同志,请问苗圃怎么走?”
  老头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
  “苗圃?你找谁?”
  “我找沈克诚,沈老师。”
  老头的眼神变了一下,他又打量了林建军一遍,这次打量得更仔细了。
  “你是他什么人?”
  “他的一个学生介绍来的。给他带了点东西。”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往西走,三里地,有个岔路口,往左拐,再走一里就到了。”
  “谢谢您。”
  老头摆摆手,没吭声,林建军也没在意,往西走去。
  三里地,又走了半个多钟头。
  岔路口往左拐,路更窄了,两边的杂草几乎要把路盖住。走了一里地,远远地看见了几间土坯房,孤零零地坐落在山坳里。
  土坯房的后面,是一小块一小块开出来的地。
  地里种的不是树苗,反而是一些蔬菜——白菜、萝卜、葱、蒜……
  地不大,但收拾得很精细。
  根据林建军从星露谷灌输的知识,这些作物的种植分布也非常符合规律。
  很明显,种菜的人於种植一道经验颇深。
  地头上蹲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他,半白的头髮,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拿著一把小铲子,正给一棵苗鬆土。
  林建军在地头上站了一会儿,细细地打量著他。
  那人松完土,把铲子放在一边,撑著膝盖慢慢站起来,估计腰不太好。
  站起来之后,他转过身,看见了林建军,林建军也看清了他的模样。
  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脸颊上几乎没有肉,皮肤晒得黑红,皱纹颇深。
  “你是……”
  沈克诚眯起眼睛看著他。
  “沈老师,我叫林建军。周明远让我来的。”
  沈克诚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明远的朋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上次来,说起过你。说有个年轻人,在村里跟他討论土质和播量,说得头头是道。”
  林建军笑了笑:“周技术员过奖了。”
  “他不过奖。”
  沈克诚摆了摆手,“明远那孩子,我带了三年,他的性子我知道。能让他服气的人,不多。”
  他转身往土坯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进来坐吧。屋里乱,別嫌弃。”
  林建军跟著他走进房子。
  屋里確实很乱,靠墙是一张木板床,床上堆著几件旧衣服和几本书。
  床旁边是一张用木板钉起来的桌子,桌上铺满了纸,纸上画著各种示意图,写著密密麻麻的数据。
  桌角堆著几摞笔记本,封皮都磨得起了毛边。
  墙角放著几个瓦罐,罐子里装著种子,罐身上用粉笔写著编號。
  沈克诚从桌底下拖出一个小板凳,用袖子擦了擦,递给他。
  “坐。”
  林建军坐下来,从挎包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周技术员让我带给您的。茶叶,红糖。还有我媳妇烙的几张煎饼,您尝尝。”
  沈克诚看著桌上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道了声谢。
  “明远这孩子……”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他把茶叶和红糖收好,拿起一张煎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你媳妇手艺不错。”他说。
  林建军又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颗种子。
  “沈老师,这是我自己留的几颗种子,想请您看看。”
  沈克诚接过来,凑到窗户底下仔细看了看。又拿起一颗放在手心里,用手指头拨了拨,翻过来看另一面。
  “这是什么种子?”他问。
  “防风草。”
  沈克诚抬起头,眼睛里带著疑惑:“防风草?”
  “一种蔬菜,跟萝卜差不多,但比萝卜甜,口感更细腻。这是我一个朋友从外地带回来的,我在自家院子里试著种了几棵,长势还不错。”
  来之前,他想了一下,用什么吸引沈克诚,最终决定还是防风草。
  毕竟国內防风草比较少,他能拿出来,一能表明他的门路和实力,方便后续和沈克诚谈合作,二是这是他现在唯一种出来的作物,对其也了解一些。
  沈克诚把种子放在手心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从一堆纸下面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某一页,指著上面的一行字让林建军看。
  “防风草,学名pastinaca sativa,伞形科,原產欧亚大陆。我在省农科院的时候,看到过国外的文献里提到这种作物,但国內一直没有引进。”
  他转过身,看著林建军。
  “你这几颗种子,是从哪儿弄来的?”
  林建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沈老师,这几颗种子,您觉得怎么样?”
  沈克诚又低下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种子小心翼翼地放回纸包里。
  “颗粒饱满,大小均匀,顏色正,没有病虫害的痕跡。从这几颗种子来看,母本的品质非常好。”
  他顿了顿。
  “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种根茎类作物的种子都好。”
  林建军心里有了底。
  “沈老师,如果让您来种这个品种,您觉得在泰安地区能推广开吗?”
  沈克诚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回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著名了一根,点著了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子跳了跳,屋里亮了一些。
  “推广一个品种,不是光看种子好不好。”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得看它適不適应本地的气候土壤,得看它的生长周期跟本地的无霜期对不对得上,得看它的抗病性、抗虫性、耐寒耐旱的能力,得看它的產量稳不稳,得看它的口感合不合本地人的口味。”
  他每说一条,就伸出一根手指。十条说完了,两只手都伸开了。
  “一颗种子从引进到推广,最快也要三五年。慢的,七八年都不止。”
  他把手放下,看著林建军。
  “小伙子,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让我看看这几颗种子吧?”
  林建军没有迴避他的目光。
  “沈老师,我想跟您合作。”
  “合作?”
  “您手里有十几年的育种成果,我有渠道能弄到国外的优质品种。咱们合在一起,等政策放开了,把这些品种推广出去。”
  沈克诚沉默了好一会儿。
  煤油灯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他瘦削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吗?”他终於开口了。
  “知道。”
  “你知道我这些年在干什么吗?”
  “知道。您在偷偷育种。苗圃的边角地上,种的全是您自己选育的品种。”
  沈克诚的眼神变了一下。
  “明远告诉你的?”
  林建军自然不会说是前世知道的,他“嗯”了一声,好似承认了是周明远和他说的。
  “我这些年的心血,全在这些种子上。”他的声音很低,“白菜、萝卜、黄瓜、豆角、南瓜……一棵一棵地选,一年一年地种。好的留下,差的淘汰。一个品种定下来,最少要五年。”
  他转过身,看著林建军。
  “你拿什么跟我合作?”
  林建军没有急著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周明远给他的那张纸条,展开来,放在桌上。
  “沈老师,您还记得孟技术员吗?”
  沈克诚的身子微微一震。
  “老孟……”
  “周技术员告诉我,当年收上去的育种材料,有一部分被孟技术员偷偷留下来了。他退休回了老家,在徂徠镇下面的一个村子里。我这次来,除了见您,还想去找他。”
  沈克诚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慢慢地收拢、攥紧。
  “老孟……”他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救了我的命。”
  “那一年,他们来收我的材料。我十几年的心血,全在那些本子和种子上了。他们把本子烧了,种子收走了。我以为全没了。”
  沈克诚的声音有些发抖。
  “后来到了林场,老孟偷偷来找我,塞给我一个小布袋。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种子——是我最好的几个品种。他说他交上去的是一批淘汰的种子,真正的良种,他藏起来了。”
  “我问他不怕被人发现吗。他说,他一个老头子,无儿无女,怕什么。这东西要是没了,就真没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山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沈老师,”
  林建军开口了,“孟技术员保住的那批种子,是您的底子。我带来的新品种,是您的增量。咱们合在一起,等政策放开了,您这十几年的心血,就能真正派上用场。”
  沈克诚抬起头看著他。
  煤油灯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
  “你凭什么觉得政策会放开?”
  “已经在放了。徂徠公社在搞包工到组的试点,地委的文件里明確写了要『保障和尊重生產队的所有权和自主权,鼓励和引导社员种好自留地』。沈老师,风向变了。”
  沈克诚沉默了一会儿。
  “就算政策放开了,”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育种这个事,不是三年五年能见到效益的。你等得起吗?”
  “等得起!”
  林建军的声音不大,但很篤定,“育种是长远的事,但咱们可以长短结合。您的良种推广开了,赚了钱,再反哺育种。一年一年来,总能把这件事做起来。”
  沈克诚看著他,眼神里的那种审视,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还谈不上有多信任,但他看到眼前这个人,觉得这件事,或许可以试一试。
  “你多大?”
  “快三十了。”
  “三十。”沈克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我三十岁的时候,刚进省农科院。那时候觉得,这一辈子能干成一件事,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瓦罐里抓了一小把种子,放在手心里。
  “这是我选育的白菜品种。抗病性强,產量比本地品种高出三成。试种了三年,性状稳定了。”
  他把种子放回瓦罐,又从另一个瓦罐里抓了一小把。
  “这是萝卜。耐寒,在徂徠山这种冷凉气候下长得特別好。肉质细嫩,不糠心。”
  他把种子放回去,转过身看著林建军。
  “你想怎么合作?”
  林建军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落了下来。
  “沈老师,现在政策还没完全放开,大规模推广还不到时候。我想先小范围试种,把您的品种和我带来的品种都种上,看看在不同地块上的表现。等试种成功了,政策也明朗了,再往外推。”
  沈克诚想了想,点了点头。
  “试种需要地。”
  “我村里有自留地。不够的话,我还能想办法。”
  “种源呢?”
  “您这边出一部分,我那边出一部分。种出来的作物,好的留种,差的淘汰。”
  沈克诚又想了想,然后走到桌边,从一堆纸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纸,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快,一行一行的,全是品种名称、播种时间、行距株距、水肥要求、注意事项。
  有些地方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標註著关键的数据。
  写完了,他把纸递给林建军。
  “这是我选育的几个品种的基本资料。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林建军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耕种一级给他灌输的那些知识,让他能看懂纸上写的大部分內容,但有些专业的术语和育种的细节,他还是不太明白。
  他把不懂的地方一个一个指出来,沈克诚一个一个给他讲。两个人一个问一个答,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就暗下来了。
  沈克诚站起来,把煤油灯捻亮了一些。
  “天不早了,你今天是走不了了。山路夜路不好走,就在我这儿凑合一宿吧。”
  林建军没有推辞。
  沈克诚从床底下拖出一张草蓆,铺在地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毯子,扔在草蓆上。
  “条件艰苦,你將就一下。”
  “挺好的。”
  晚饭是沈克诚煮的一锅菜粥。
  米不多,菜不少——白菜、萝卜、野菜,还有一把不知名的绿叶菜,全是他在苗圃边角地上种的。
  粥煮得很稠,菜燉得很烂,虽然没什么油水,但吃起来有一种蔬菜本身的清甜。
  两个人端著碗,坐在小板凳上,就著煤油灯的光喝粥。
  “沈老师,您这胃病,得好好养著。”林建军说。
  沈克诚摆了摆手:“老毛病了,没什么。”
  “我给您带了几包红糖,您每天冲一碗喝,暖胃。”
  沈克诚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林建军。
  “明远那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哑,“这些年,就他还惦记著我。”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山里的夜比村里安静得多,只有风吹松林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吃完饭,沈克诚又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上。
  他把那几摞笔记本搬到桌上,一本一本地翻开,给林建军看。
  “这是我的观察记录。从六八年开始,一年一本。”
  林建军拿起一本翻开。
  封皮磨得起了毛边,纸页泛黄,但上面的字跡很清楚——日期、天气、温度、作物名称、生长阶段、性状描述、数据记录。
  每一项都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没有一个潦草的字。
  他又翻开另一本。同样的格式,同样的工整。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十几本笔记本,十几年的记录,一天都没有断过。
  “沈老师,这些……”林建军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克诚把笔记本一本一本地合上,摞好。
  “人这一辈子,总得留下点什么。”他说。
  煤油灯的火苗子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动不动。
  夜深了。
  沈克诚躺在木板床上,林建军躺在草蓆上。煤油灯吹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淡淡的月光。
  “建军。”
  沈克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这是他第一次叫林建军的名字。
  “嗯?”
  “你说得对。风向变了。但风向变的时候,最先被吹倒的,往往是那些站得最高的人。”
  林建军没有说话。
  “我这一辈子,站得不高,但摔得够重。你要是想走这条路,得想清楚。”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
  “沈老师,我想清楚了。”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沈克诚轻轻的一声“嗯”。像是认可,又像是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