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神明不会忘记你
  教堂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几个女人站在石阶下,没有立刻离开。
  “你们说,丽莎这懺悔得多久?”穿绿裙子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
  “谁知道呢。”旁边的人耸耸肩,“她这几月越来越不对劲,天天做噩梦,晚上睡不著。前几天还跟我说,梦到好多小孩围著她哭。”
  “小孩?”另一个年轻些的妓女皱起眉头,“她打过几个?”
  “她自己不说,谁知道呢。”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
  “十四年了。”年纪最大的那个女人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些,“她十四岁入的行,今年二十八,你们也猜得到,只会不会少。”
  “她刚来的时候,是整个翠鶯街最漂亮的。那些冒险者、商人、就连镇长府上的人,都排著队点她。现在呢?”那女人顿了顿,“人老花黄,客人没了,还染了一身病。”
  “什么病?”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病。”
  年轻些的妓女咬了咬嘴唇。
  “那她以后怎么办?”
  没人回答。
  另一边,听说丽莎要懺悔,维恩將她引到了旁边的懺悔室。
  虽然破烂,但也勉强还能用。
  维恩在隔窗这边坐下,丽莎在那边坐下。隔窗的木格柵很密,只能隱约看见对方的轮廓。
  维恩的眼前,面板浮现了出来。
  【姓名:丽莎】
  【身份:翠鶯街玫瑰院妓女】
  【真实年龄:28岁(入行十四年)】
  【过往:14岁被亲生父亲卖入妓院。22岁时遇到一个年轻冒险者,两情相悦,那人承诺攒够钱就来赎她。三个月后,那人死在一次魔潮中。从那以后,她自暴自弃,再没想过离开。】
  【墮胎次数:两次。第一次是17岁,被鴇母强行灌药;第二次是22岁,那个冒险者死后三个月,她发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一场意外,孩子没留住。】
  【当前状態:患病(花柳病晚期),痛苦,绝望。每晚做噩梦,梦见那些没生下来的孩子围著她哭。】
  【备註:她不信教,今天来只是因为听说新来的主教长得很帅,想看看。但刚才晨祷的时候,她忽然想哭。】
  【另:她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给那个冒险者留个孩子。】
  维恩看完面板,沉默了几秒。
  隔窗那边,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丽莎在哭。
  一开始的低声抽泣,逐渐演变成了嚎啕大哭,对面的她哭得很伤心。
  维恩没有催促。
  他安静地坐著,等那哭声慢慢停下来。
  过了很久,丽莎开口了。
  “主教大人,我有罪。”
  声音沙哑,带著哭过的鼻音。
  维恩没说话。
  丽莎继续说:“我现在这样,有这样的报应,是我活该。”
  维恩开口了。
  “什么罪?”
  丽莎沉默了一会儿。
  “我墮过胎。”
  维恩没说话。
  丽莎的手攥紧了裙摆。
  “我知道这是罪。那些孩子,都是我的骨肉。我没能让他们生下来,是我的错。现在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他们。好多小孩,围著我哭,问我为什么不要他们。”
  她抬起头,隔著隔窗看向维恩的方向。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在那里,黑色的,安静的。
  “主教大人,我该怎么办?”
  维恩沉默了两秒。
  “你今年多大?”
  丽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二、二十八。”
  “入行多久了?”
  丽莎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十四年。”
  维恩看著她。
  “十四岁入的行?”
  丽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十四岁…是我父亲把我卖进去的。”
  维恩没说话。
  丽莎继续说:“他说家里穷,养不起我。我母亲死得早,他一个人带著我和弟弟。弟弟要读书,要娶媳妇,没钱。正好有个鴇母路过村里,看上我了,他就把我卖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跪在地上求他,让他別卖我,我什么都愿意做,给他种地,我给他做饭,我给他洗衣服。他把我踹开,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让我別挡著弟弟的前程。”
  维恩沉默著。
  丽莎的抽泣又响起来。
  “十四年了,我再也没回过那个村。我恨他,恨得晚上睡不著。可我又忍不住想,他过得好不好,弟弟娶媳妇了没有。我是不是很贱?”
  维恩內心感嘆。
  还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他见过很多人,富人、穷人、善人、恶人,但这个女人的遭遇,让他沉默了。
  十四岁被亲生父亲卖掉,二十二岁失去唯一爱过的人,两次失去孩子,现在染上病症。她全部的人生,全是苦难堆积起来的。
  当女人向维恩问道,她贱不贱时。
  其实维恩是能理解这种心理的。
  创伤性的哀悼与生存意义的挣扎交织在一起,让她既恨著那个把她卖掉的人,又忍不住去想那人过得好不好,从而在其中找寻自我的价值。
  维恩的手探了过去,覆在丽莎的手上,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夜风。
  “孩子,你从来没有错。错的也从来不是你,而是这个充满污垢的世界。”
  维恩说这话时,水元素已经开始运转。
  “不过……神明从来没想过放弃你,她会在你最需要时给予你祝福。”
  话音刚落,暖流在丽莎体內炸开。
  从指尖到肩膀,从脚底到头顶,那股暖流所过之处,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折磨,都在同一时间消退。像压在胸口十几年的石头,终於被人搬开。
  丽莎张开嘴想说什么,她说不出口。似乎神明的祝福,真的降临到了她的身上。
  半分钟后,维恩鬆开了手。
  “好了。”
  丽莎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但那些溃烂的伤口不见了,那些折磨了她几个月的疼痛消失了。
  她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她拉开胸前的衣襟。
  原本溃烂的地方,现在完好如初。新的皮肤比周围的略浅一些,但確实是新的,完整的,没有半点溃烂的痕跡。
  丽莎惊呆了。
  “这……这……”
  紧接著,一股臭味散发出来。
  是从她皮肤上渗出来的,一层薄薄的黑泥,黏腻腻的,散发著腥臭味。那是被水魔法从体內逼出来的毒素和污秽。
  丽莎自然也闻到了,她微微泛红。
  “去吧。”维恩说,“去洗个澡,换身乾净衣服,迎接新的美好一天吧!”
  丽莎的声音微微颤抖,然后她站起来,在隔窗那边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主教大人,谢…谢谢您……”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维恩说:“有空可以多来祈祷。”
  丽莎拼命点头。
  “嗯、嗯!我一定来。”
  门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