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枯木重生
  余苏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他拼命將根须扎进地脉深处,汲取那股磅礴的能量来抵抗烈焰。
  木质在焦黑与復甦间反覆挣扎,树皮大片大片地剥落,又被地脉中涌出的生命力勉强修补
  地脉之力与金乌真火在他的树干內激烈碰撞,每一次交锋都让他觉得下一刻便会灰飞烟灭。
  “五十年……”
  “从幽邃地底到窥见天光,我花了五十年!”
  “结果那只鸟落下来喝了口水,我五十年的一切就全成了狗屁?!”
  余苏在烈焰中无声怒吼著,他的根须依然死死抓著地脉,不肯鬆开。
  可金乌的真火实在太过恐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躯干正在炭化,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涣散,地脉输送的力量已经跟不上焚毁的速度。
  就在他即將彻底枯朽之际,一阵扑打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金乌。
  金乌喝完水便已振翅离去,化作烈阳般的光团重新升入云霄,只留下满目疮痍的焦土。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瘦小的身影——一个人族的小孩子,身上裹著粗糙的皮草,手里抱著湿漉漉的树叶和兽皮,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那小孩看见焦土中唯一还残留著一丝绿意的余苏,毫不犹豫地將兽皮覆盖在他焦黑的躯干上,又將收集来的清水浇在根部。
  水不多,甚至不够解渴,但那股清凉沁入焦木的瞬间,余苏只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人族小孩蹲在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仅存的一片焦黄树叶,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便转身离去,消失在茫茫焦土之中。
  余苏活过来了。
  周围倾倒的树群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那些曾经伟岸称雄的『同族』如今只剩焦黑的残骸。
  当第一缕毫无遮挡的日光落在他身上时,余苏忍不住舒展开来。
  这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
  从破土的那一刻起,他从未真正享受过阳光。
  那些巨木將光明和温暖全部夺走,留给他的只有阴冷潮湿的阴影。
  而现在,它们全死了,变成了焦炭,变成了肥料,变成了他根须之下腐殖质的一部分。
  “这一次,终於没有谁跟我抢了!”
  余苏尽情吸收著那些巨木残骸化作的养分,汲取著地脉深处的温热力量,枝干在阳光中快速拔高。
  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畅快淋漓的生长。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渐渐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情。
  地脉的力量沿著根须向上输送,经过枝干到达叶片,与灿烂阳光发生某种难以言喻的反应。
  一股全新的、玄奥的力量从枝叶中诞生,顺著树脉向下回流,一部分重新匯入地脉,一部分沉淀在体內。
  地脉、枝干、太阳,三者形成了一个神异的循环,神奇的力量在这个循环中萌发,在余苏的体內积聚、凝练、升华。
  灵气,自然而生。
  余苏小心翼翼地將那股神奇的力量运转到庞大的根须与枝干处……
  下一刻。
  不远处的地面突兀地裂开,一根粗壮的根茎延伸出来,如同一直灵活的手臂摆来摆去。
  “我好像,能动了?”
  余苏怔住了:“我真的只是棵普通的榆树?”
  他不知道答案。
  但此刻,阳光温暖,地脉浑厚,他的根须深深扎入大地深处,枝叶向著苍穹尽情舒展。
  不管怎样,他终於活过来了。
  ……
  三十年一晃而过。
  荒芜的山谷早已不復焦土遍地的模样。
  嫩绿的草芽从灰烬中探出头来,藤蔓攀附著倾倒的巨木残骸向上生长,野花星星点点地绽放在溪涧两侧。
  山海的韧性远超想像。当年金乌留下的焦痕已被岁月抹去大半,这片土地正以一种野蛮而蓬勃的姿態重新焕发生机。
  而这一切的变化,余苏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不是『看』,是感知。
  隨著体內灵气不断壮大,他的感知范围早已不局限於自己那日益粗壮的躯干。
  根须所及之处,从地脉深处到地表土壤,从溪流水源到天空风向,每一寸土壤的湿度、每一缕微风的轨跡、每一只爬过树根的虫蚁,都清晰地映在他的意识之中。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山谷都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唯有此刻,余苏才终於有了那种重活一世的实感。
  上辈子——记忆已经相当模糊——他的意识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些破碎的、无法拼凑的画面:
  钢铁铸就的巨兽在平坦的道路上飞驰,高耸入云的楼阁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夜幕中闪烁……
  那些画面太荒诞,太离奇,像是一场不属於他的梦境。
  这个世界,没有那些东西。
  这个世界,有的是无边无际的莽荒山海,是吞吐云雾的远古凶兽,是一草一木之间最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余苏亲眼『见』过。
  就在他扎根的山谷东侧,有一株低矮的朱果树。
  那树不过一人来高,枝头掛著几颗红彤彤的果子,在阳光下泛著奇异微光,显然不是凡物。
  余苏曾经用根须试探过那株朱果树的根系,发现它与自己之间隔著一层坚硬的岩壳,便放弃了將根须延伸过去的念头。
  结果有天,一只羽色斑斕的飞鸟从天而降,叼走了最红的那颗朱果。
  那飞鸟还没来得及吞下果子,一头背生双翅的猛虎便从密林中扑出。
  那虎通体漆黑,唯有双翼覆盖著赤金色的羽毛,双翅一振便腾空而起,快如闪电。
  飞鸟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被虎爪拍落,鲜血与朱果汁液一同洒落在地。
  猛虎叼著猎物,虎爪轻轻一划,便將整颗朱果树肢解,仅留下几枚奇异朱果攥在爪心,而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双翅展开,腾跃而起,捲起一阵灼热的气浪。
  余苏看著那团火焰消失在天际尽头。
  然后他默默地控制著体內的灵气,將它藏进木质的最深处,不敢泄露一丝一毫。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他只是颗树,一棵刚刚在地脉上站稳脚跟的树。
  金乌的恐怖他至今记忆犹新,而那头浑身冒火的猛虎虽然远不及金乌强大,但也绝非他能招惹的存在。
  更別提这莽荒大地上还有无数他未曾见过的凶兽异禽,每一个都可能在下一刻將他连根拔起。
  “装成一棵普通的树”
  这是余苏给自己定下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