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文字与诡异
  鸿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捧著那片叶子,颤巍巍地高举过头顶,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喊。
  “夏——夏氏!我们是夏氏!”
  身后的族人们愕然抬头,不明白首领为何突然如此激动。
  但当鸿转过身来,高举那片刻著文字的树叶,泪流满面地向他们展示那个符號的时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席捲了每一个人。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文字,不知道什么是“夏”。
  但他们从首领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山林间朝不保夕的野人,不再是无名无姓的孤魂。
  他们有名字了,有神赐予的名字,有刻在树叶上、永不磨灭的名字。
  那一夜,整个部落无人入眠。
  他们围坐在篝火旁,一遍又一遍地传看那片树叶,一遍又一遍地念诵那个音节。
  夏。
  夏。
  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余苏静静地看著这一切,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从那一夜起,他开始向夏氏传授文字。
  那些字符,是他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挖掘出来的。
  前世的记忆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被冲刷得支离破碎,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文字却像是不灭的烙印,越是挖掘,越是清晰。
  横竖撇捺,点折鉤提,那些笔画像是活的,从他那混沌的意识深处鱼贯而出,排列成一个个完整的字符,每一个都承载著千钧之重。
  传承於前世万年华族的字符,在这一世的山海蛮荒中,第一次被刻进了泥土。
  一开始只是最基础的——日、月、山、川、水、火、风、雨。
  余苏用根须在鬆软的泥土上划出笔画,用落叶承载意念传递含义,让鸿將族人召集到树下,一个一个地学习。
  那些野人的头脑並不愚钝,只是从未接触过抽象的概念——
  在此之前,他们的“记录”不过是绳结上的一个疙瘩,是岩壁上的一幅涂鸦,是口口相传中一个容易模糊的片段。
  鸿,是第一个领悟到文字力量的人。
  那天傍晚,他蹲在树根旁,用一根烧焦的木棍在兽皮上歪歪扭扭地画下了几个字符。
  那是他们今天完成的狩猎记录——穿越溪涧,绕过那片长满毒荆棘的洼地,在一片巨岩背后,有成群的巨角鹿……
  当文字被赋予意义,知识便就此诞生。
  自此,对文字的狂热便在整个夏氏部落中蔓延开来。
  年轻人学得最快,他们用木棍在地上反覆描画,用手指在沙土上一遍遍书写。
  老人们虽然学得慢,却最是虔诚,他们將刻著文字的树叶用兽筋串起来,掛在脖子上,当作最珍贵的护身符。
  基於『文字』的尊崇,夏氏部落专门举行了一场大祭。
  整个部落跪拜在树下,额头抵著大地,口中念诵著新学会的字符,一遍又一遍。
  文字,就是力量。
  而且远比余苏预想的更加巨大。
  有了文字,部落之间的信息传递不再依赖口口相传。
  鸿將狩猎路线画在兽皮上,分发给各支狩猎队,猎人们不再迷路,不再误入凶兽的领地。
  有了文字,族人开始针对性地合作——有人专门记录猎物的习性,有人专门研究草药的功效,有人专门观察天气的变化。
  狩猎的成功率肉眼可见地提升,部落的粮仓第一次在初雪前堆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个族人因为食物和兽皮而消陨在寒冬。
  在相对充足的资粮,夏氏进入一个蓬勃的发展期。
  短短十年,人口就增长了三成。
  更为可贵的是,能够作为狩猎主力的青壮年,终於突破了百人。
  余苏关注著这一切,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百年孤独。
  他在这片山谷中独自扎根、独自生长、独自对抗烈焰与风雨,整整百年。
  他从一棵朝不保夕的幼苗,长成一棵扎根地脉的大树,见过金乌焚天,见过猛虎浴火,见过无数生灭轮迴。
  他本以为自己的內心早已如磐石般坚硬,不会为任何生灵泛起波澜。
  可当他看见那些曾经羸弱的野人,因为文字而一点点变得强大,因为文字而一点点凝聚成一个真正的“族群”时,他还是感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夏氏,他用了一个“夏”字。
  那个字承载著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他破碎记忆中某些残片的投射,或许只是他觉得这个音节好听。
  但无论如何,从今往后,这些人的血脉中便流淌著这个字的烙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而充实。
  一个平静的清晨。
  一支由十二人组成的狩猎队如常出发,沿著部落提前標记的安全路线向北行进,进入莽林深处。
  余苏的感知中,狩猎队熟练地避开了那些盘踞著凶兽的区域,很快就找到一群正在迁徙的麋鹿。
  一切都很顺利。
  突然间,在他感知范围的边缘,那片他尚未探明的区域深处,一股极其微弱却极其诡异的气息倏然出现,像一张无形的巨口,將整支狩猎队吞没。
  余苏还未做出反应,那十二道属於夏氏族人的生命气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天。
  整整三天。
  余苏的根须只能够触达百丈范围,所以他只能多次延伸感知,向那片未知的区域探查。
  可那股诡异的气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寻不到任何踪跡。
  狩猎队没有回来,没有消息,没有任何活著的跡象。
  余苏第一次感到了焦躁。
  他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响声,惊得树下的族人纷纷抬头。
  鸿跪在树根旁,凝望著心目中的图腾,却不敢有一丝僭越。
  余苏没有回应,他也不知道那片未知的领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但他还是制止了夏氏再度派遣探查人员的举动。
  蛮荒山海,未知即危险。
  第四天黎明,余苏终於感知到两道微弱的气息。
  两个浑身浴血的身影从密林中踉蹌而出,跌跌撞撞地向部落方向狂奔。
  他们的兽皮破烂不堪,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口,其中一人的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用烧焦的布条草草包扎,鲜血已经將半条手臂染成黑红色。
  他们衝进部落的那一刻,整个夏氏都炸开了锅。
  鸿衝上前去扶住那个断臂的猎人。
  那猎人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嘴唇乾裂出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说出了一句话。
  “首领……北边……有妖怪……”
  话未说完,他便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