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真假龙吟
  程小金蹬著自行车到铁拐李的地下室门口时,天刚刚亮,胡同里的早点铺子还没支起摊儿。
  他昨晚几乎没睡,一是脑子里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转,二是楼下的寸头站了足有两个钟头才走。
  推开那扇贴著李记修的铁皮门的时候,铁拐李已经等著了,工作檯上铺了一块新的黑毛毡,毡布上並排放著两块铁疙瘩。
  程小金站在桌前愣了三秒。
  “哪个是真的?”
  铁拐李拐杖往地上一杵,嘴角带著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你先自己看。”
  程小金弯下腰,眼睛凑到离桌面十公分的位置,左看右看,又绕到桌子对面换了个角度。
  两块铁的大小几乎一样,形状一样,表面锈色的深浅过渡也一样,连边角那几处不规则的凸起都对得上。
  “你他妈的,可以啊,我怎么有点儿看不出来了呢?”
  “切,我可是费了五天的功夫弄出来的,能让你一眼看出来,那我他妈不是白忙活了!”
  铁拐李从架子上拿下一桿小秤,把两块铁先后搁上去称。
  “左边这个,一斤三两七。”
  “右边这个,一斤三两六,差一钱不到,手掂根本感觉不出来。”
  程小金伸出手,先拿起左边那块,托在掌心掂了掂,又换右边那块。
  分量確实差不多,搁手里的坠感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两块铁都放回毡布上,弯起右手食指,指节弯曲,对准左边那块铁的底部轻轻弹了一下。
  叮~
  声音清亮,尾音短促,消散得很快。
  他又弹了右边那块。
  叮~嗡……
  尾音拖了出去,在铁体內部绕了一圈才慢慢收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了一趟。
  龙吟。
  程小金直起腰,指著右边那块。
  “这个是真的。”
  铁拐李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神里有几分服气。
  “你是怎么听出来的,我敲了不下二十遍,觉得差別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差別可不算小。”
  程小金把真品拿起来又弹了一下,侧著耳朵听完整个尾音才开口。
  “真品的回音是往里走的,声音先沉下去再浮上来,像水在管子里转了一圈。”
  “这个假的,声音是往外散的,尾音一出来就跑了,留不住。”
  “我爷爷管这叫內吟和外吟,龙吟一定是內吟,声音得在铁体里头转。”
  铁拐李听完半天没吭声,从工具架上摸出一支铅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內吟外吟,我干了二十年头一回听这说法。”
  “这是你爷爷的绝活?”
  “对,他老人家说这种声音跟铁的內部结构有关,含碳量越低,铁的结晶越致密,声音在里面能走得远。”
  “你用的是清代老铁料,比现代铁好得多,但跟永乐年间的御製精铁比,结晶密度还是差了一截。”
  铁拐李用拐杖敲了敲桌腿,脸上的得意劲消了大半。
  “那咋办,声音这关过不了,眼镜王要是也弹一下,当场就穿帮。”
  “眼镜王未必懂这个。”
  程小金把假品翻了个面,仔细看底部。
  “能听出龙吟的人,整个潘家园不超过三个,我爷爷算一个,马爷勉强算半个,剩下就是我了。”
  “眼镜王那种人,铜器瓷器杂项都能看,但铁器是冷门中的冷门,他吃不准才对。”
  铁拐李想了想,点了下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万一呢?”
  “没有万一,万一他真弹了,我到时候在场,我想办法圆过去。”
  程小金从兜里掏出一根缝衣针,在工作檯的灯下晃了晃。
  “先把记號做了。”
  他把假品翻到底部,找到锈层最厚的一处,用针尖拨开一小片表面的锈皮,在底下的铁面上慢得不敢用半点劲刻了一个东西。
  铁拐李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没看出来。
  “你刻的什么?”
  “一个竖弯鉤。”
  程小金把针收回口袋,从桌上拿起一小撮锈粉,用唾沫和成糊状,抹在刚才刻的位置上,拿棉花按了两下。
  “锈粉盖住以后肉眼完全看不出来,只有用指甲抠开这个位置才能摸到刻痕。”
  “除了我自己,谁都不知道记號在哪儿。”
  铁拐李看著他这套操作,嘴里嘖了一声。
  “也是你爷爷教你的?”
  “我爷爷教的是鑑定手艺,做记號这种事是我自己琢磨的,嘿嘿。”
  铁拐李被他逗乐了,拐杖杵著地面笑了两声。
  “行了,假货的事算交割完了。”
  “下一步怎么办?”
  程小金把两块铁分开,真品用布包好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假品留在桌上。
  “下一步,放风。”
  “放什么风?”
  “让整个潘家园都知道,程小金怂了,想把手里的东西低价出手,但死要面子不想直接卖给孙胖子。”
  铁拐李皱了皱眉。
  “你这叫引蛇出洞?”
  “差不多,用不著我主动去引,让消息自己长腿跑到孙胖子耳朵里就行。”
  程小金从帆布包侧兜里摸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齐三爷。
  钟鼓楼地下黑市的老庄家,在bj古董地下圈子里做了二十多年中间人,两边通吃,谁的钱都赚,谁的面子都卖。
  这种人最適合放风,因为他嘴里出去的消息,没人会觉得是假的。
  程小金把电话拨出去,响了六七声才接。
  “三爷,我程小金,有个事想托您帮个忙。”
  电话那头齐三爷的声音沙哑的,带著起床气。
  “小金子,大早上的,什么事?”
  “我手里有个东西,想出,但不想直接给孙秉德,丟不起那人。”
  “您能不能帮我放个话出去,就说我想找个靠谱的中间人牵线,价格好商量。”
  齐三爷沉默了两三秒。
  “什么东西?”
  “铁器,老的,永乐年间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齐三爷笑了。
  “小金子,你这是钓鱼呢还是真想出?”
  “三爷您多心了,我一个摆地摊的小贩,哪有那本事钓鱼。”
  “是真怕事,那胖子逼得我觉都睡不踏实,我认栽还不行吗。”
  齐三爷又笑了两声。
  “行,这话我帮你带到,但丑话说前头,中间的茶水钱你得给。”
  “应该的应该的,事成了茶水钱少不了您的。”
  掛了电话,程小金把手机揣兜里,冲铁拐李比了个手势。
  “鉤子下了,等著吧。”
  铁拐李看著他,拐杖在地面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確定这个齐三爷靠得住?”
  “靠不住,但好用。”
  程小金背起帆布包往门口走。
  “他这种人,两头赚钱的中间商,消息到他嘴里,最多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圈子。”
  “孙胖子那边一定会第一时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