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草台班子
  佟可心的滷煮摊收了摊以后,捲帘门哗啦一拉,里头就跟防空洞似的,外面谁也瞧不见。
  程小金到的时候,铁拐李已经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了,拐杖靠著墙根,手里捏著一只搪瓷缸子喝水。
  周半仙来得最晚,裹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头髮像鸡窝,进门先不坐,鼻子使劲吸了两下。
  “谁家滷煮味儿这么冲,大半条街都闻得著。”
  “我家的,怎么著,你嫌臭你出去。”佟可心拿勺柄指了指门口。
  周半仙嘿嘿笑了两声,一屁股坐到油腻腻的摺叠桌前,两只手往袖子里一缩。
  “行了行了,开会开会,你们一个个的,比我当年在部队开班务会还墨跡。”铁拐李拿搪瓷缸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程小金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铺在桌上,纸上用原子笔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方框和箭头,標著后海二字和几个人名。
  “说正事,后天交易,我把流程跟你们过一遍。”
  他拿笔尖点著纸上的方框。
  “地点是后海的一个私人会所,孙胖子定的,具体哪家他还没告诉我,到时候会有人来接。”
  “我带假货过去,先跟林老板见面,周半仙给编的那套故事我来讲,讲完让眼镜王验货。”
  “验完没问题,谈价,收钱,走人。”
  铁拐李掰了一块桌上的锅巴扔嘴里嚼著。
  “就这么简单?”
  “流程就是这么简单,复杂的是细节。”
  程小金转头看向周半仙。
  “半仙,故事你再给我整的更详细点?”
  周半仙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稿纸,抖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永乐二十二年,燕王迁都北平后第十八年,军师姚广孝奉旨督建北京城防水系,於城北设九处镇水桩,每桩以十五件精铁器为一组,名曰镇海铁,用以锁压华北地下水脉的九个出口。”
  他清了清嗓子,声调一转,变得阴阳顿挫的。
  “此铁取西山精矿,百炼去碳,铸成之后叩之有声,声走体內不散,民间称之为龙吟,是上等精铁中的极品。”
  “永乐末年北京城几次地震,九处镇桩崩裂了两处,碎铁被工匠收拢后分散埋入民宅地基,取镇宅之意,此后六百年间辗转流落,存世量极少,每一件都是有据可查的永乐遗物。”
  周半仙把稿纸一合,往桌上一拍。
  “怎么样,这套词儿够不够硬?”
  程小金听完半天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半仙,你要不是长这样,我都差点信了。”
  “什么叫长这样?我哪儿长得不好了?”
  “佟姐你觉得呢?”程小金扭头问佟可心。
  佟可心拿抹布擦著灶台,头也不回。
  “別扯那些没用的,你们几个说就完了,问我干什么。”
  “你负责后勤和应急通信。”程小金从兜里摸出一部旧手机搁在桌上,按键的那种,屏幕上还贴著碎了的膜。
  “这是铁拐李的备用机,到时候你拿著,我进会所以后每隔半小时给你发一条简讯,內容就写一个字,安。”
  “如果超过四十分钟没收到消息,你给马爷打电话,就说程小金在后海出事了。”
  佟可心的手停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著他。
  “你说得跟要去送死似的。”
  “那不至於,孙胖子再黑也不敢在后海闹出人命,那地方游客多得跟下饺子似的,他没那个胆子。”
  “我就是以防万一。”
  铁拐李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
  “技术上我再交代两件事。”
  “第一,假货的锈层经得起放大镜和酸试剂,这两关没问题,但不能让买家用金属检测仪扫。”
  “为什么?”佟可心问。
  “材质是清代老铁没错,成分能过关,但碳含量比永乐年间的精铁高了零点几个百分点,肉眼和手感分辨不出来,仪器一扫数据就偏了。”
  程小金点了点头。
  “这个好办,交易的时候我提前把话堵死,风水镇物不上仪器,这是行里的老规矩。”
  “铁器上仪器等於破气,你信不信不重要,买家信就行。”
  周半仙在旁边嘿了一声。
  “这话到时候我来说,从我嘴里讲风水忌讳,比从你嘴里讲可信十倍。”
  “第二件事。”铁拐李竖起两根手指。
  “假货的重量比真品轻了一钱不到,手掂感觉不出来,但要是遇上较真的拿精密秤称,就有风险。”
  “一钱是多少?”佟可心又问。
  “三克多一点。”
  “三克能称出来?”
  “看用什么秤,菜市场的桿秤称不出来,但珠宝秤能。”
  程小金摆了摆手。
  “林老板是玩风水镇物的,不是玩珠宝的,他不会带珠宝秤,再说了,他们又不知道真品的重量。”
  眾人纷纷点头。
  佟可心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两手叉在腰上。
  “你们仨在这儿合计半天,全是怎么骗人家钱的,我就问一个实际问题。”
  “说。”
  “万一出事了,你们跑路我咋办,我可是在这条街上做了八年生意的,滷煮摊搬不走。”
  程小金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跑啥啊,咱这是合法买卖,愿买愿卖,又没拿刀架人脖子上。”
  佟可心顺手抄起灶台上的大铁勺,一勺滷煮汤舀起来就要往他身上泼。
  “程小金你再给我嬉皮笑脸的,信不信我这碗汤直接浇你脑袋上。”
  “別別別,这汤金贵著呢,泼我身上浪费了。”
  程小金伸手护著脑袋,往后躲了两步,正经起来。
  “可心姐你放心,你全程不露面,就负责拿著手机等消息,不管出什么事都跟你没关係。”
  “你这话说得倒轻巧。”
  佟可心把勺子放回灶台上,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她背对著几个人忙活的时候,程小金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多余的话。
  散场的时候,铁拐李走在最后面,拐杖一下一下杵著地,等周半仙和佟可心都离了视线,他伸手拽了一下程小金的袖子。
  “小金,我问你个事。”
  “你说。”
  铁拐李压低了声音,“这局要是成了,至少能分多少?”
  程小金看了他一眼,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
  “二十万。”
  铁拐李撑著拐杖的那条腿打了个哆嗦,好腿也跟著抖了一下,整个人往墙上靠了靠才站稳。
  “你再说一遍。”
  “二十万,你那份,我说到做到。”
  铁拐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吭声,转身拄著拐杖往胡同深处走了,走了七八步又回头看了程小金一眼,在路灯底下咧了咧嘴,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表情。
  程小金站在胡同口看著他一拐一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头算了笔帐。
  假货卖三十万,齐三爷的茶水钱少说得给两万,铁拐李二十万,周半仙那头还没谈,怎么著也得包个万把块钱的红封。
  刨完这些,自己能剩多少。
  五六万块钱。
  够交半年房租,还上苗大庆的摊位费,请佟可心吃一个月滷煮。
  他把帆布包的带子在肩膀上紧了紧,蹬上自行车往回走,夜风灌进领口,凉颼颼的。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佟可心的简讯,就两个字。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