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后海
  后海北沿挨著银锭桥往西拐进去一条窄胡同,胡同尽头一道朱红漆门,门口站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光头。
  程小金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整。
  周半仙走在他后面,军大衣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旧中山装,头髮难得梳顺了,鼻樑上架了一副老花镜,手里拎著一只黑布袋子,里头装著他的铜罗盘和那沓稿纸。
  “小金,我这身行头怎么样,有没有专家范儿?”
  “有,像鑑定台上的老法医。”
  “去你的。”
  门口的光头拦住他们,视线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程小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齐三爷转发的地址信息亮了一下屏幕。
  “程小金,孙总约的。”
  光头掏出对讲机嘀咕了两句,嗡地一声,朱红漆门从里面打开了。
  进门是一道影壁,影壁后面是改造过的四合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讲究,青砖墁地打扫得乾乾净净,廊柱上掛著两盏仿古宫灯,正堂的门敞著,里面传出茶壶咕嘟咕嘟煮水的声音。
  程小金跨过门槛迈进正堂。
  屋里的布局他扫了一眼就印住了,正中是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铺著绒布。
  左侧坐著孙胖子,今天穿了件黑色对襟绸衫,沉香手串在手腕上转得哗哗响。
  右侧角落里坐著眼镜王,灰夹克没换,茶杯端著没喝,镜片照例泛白。
  正中央的红木太师椅上坐著一个人。
  五十出头,精瘦,灰色中山装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头髮往后梳得油光滑亮的。
  左手搭在扶手上,无名指上套著一枚银色戒指。
  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翘,带著轻微的南洋口音。
  “哪位是程老板?”
  孙胖子放下手串,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林总,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程小金,东西是他收的。”
  然后他转向程小金,声调压了半档。
  “小金,这是林总,飞了五个小时专程来的。林总的事情我来对接,你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就行。”
  程小金把帆布包往肩上紧了紧,没看孙胖子,直接走到花梨木大案前面,对著太师椅上的人拱了拱手。
  “林老板,东西是我的,来歷是我清楚,价钱我说了算,咱们当面聊才敞亮。”
  孙胖子的手串停住了,脸上的肉往下耷拉。
  “小金,规矩不是这么定的。”
  “孙总,我没坏规矩。”
  程小金的语气不软不硬,指尖敲了敲花梨木大案的边缘。
  “东西是我找到的,来歷是我查清楚的,中间这些功夫不是您做的。您帮忙牵的线我领情,但跟林老板谈东西的底细,这活儿您接不了。”
  孙胖子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手按在大案上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个摆地摊的毛头小子,別给脸不要脸。我在潘家园混了二十年,什么货没见过,轮得到你在这儿充行家?”
  “孙总要是真懂行,上次把清代道光年的镇水铁香炉当成民国仿品三万块甩卖的笑话,也不会在潘家园传了大半年吧。”
  程小金笑了笑,视线越过孙胖子的肩膀落到林总脸上。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林老板?”
  孙胖子嘴唇动了两下刚要开口,太师椅上的林老板抬了抬左手。
  五根手指往上翻了翻,轻得像赶蚊子。
  孙胖子的嘴立刻闭上了,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老板打量了程小金大概有七八秒,从脑袋顶看到脚上那双露线头的旧布鞋,又从旧布鞋看回他的脸。
  “坐吧。”
  “年轻人有脾气,我喜欢。”
  程小金在大案左侧的椅子上坐下来,周半仙在他旁边落座,把黑布袋子放在脚边。
  孙胖子站在原地没动,手串重新转起来,比刚才转得快了一倍。
  林老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程老板,我这趟来bj只为一件事,你手里那东西我看过照片,成色不错,但照片说明不了什么。”
  “你先说说,这东西什么来路。”
  程小金没急著回答,转头看了周半仙一眼。
  周半仙从兜里掏出眼镜布擦了擦老花镜架上去,清了清嗓子。
  “林老板,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免贵姓周,做了四十年的堪舆学研究,北京城地脉水脉的走向,老夫多少知道一些。”
  “程老板手里这件东西的来歷,容我从头讲。”
  林老板的目光从程小金身上移到周半仙脸上,微微点了下头。
  周半仙开讲了,声调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讲到关键处停两秒,让对面的人消化。
  “永乐十八年迁都北平。”
  “军师姚广孝奉旨督建城防水工。”
  “城北地下水脉有九个出口,每到汛期水位暴涨,地基受损。”
  “姚广孝命工匠取西山精矿,百炼去碳,铸了九组镇海铁器,每组十五件,分锁九个水脉出口。”
  讲到这儿,周半仙故意停下来喝了口茶。
  林老板的身体往前倾了两寸,开口问。
  “你说九组镇海铁,每组十五件,那现在存世的还有多少?”
  “永乐年到现在六百年,兵荒马乱的,能完整留在原位的不到三组,散落在民间的加起来也就三四十件,市面上能流通的,三年不见得能出一件。”
  周半仙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稿纸。
  孙胖子坐在一旁听著,忍不住插了句嘴。
  “我去年也收过一件类似的,比这个还重半斤,最后卖了五万块,买家抢著要呢。”
  周半仙笑了一声,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
  “孙总收的那是民国年间老百姓自己铸的镇宅铁,成分是生铁,一敲就碎,可没有龙吟。”
  孙胖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眼镜王始终没动,端著茶杯,镜片后面的眼珠不知道在看什么。
  程小金落座时扫了一眼林老板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在灯光底下划了一道亮痕。
  戒指的图案是一条蛇咬住自己的尾巴,头尾衔接成一个完整的圆环。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划了一下,指甲刮过木纹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个图案他见过。
  爷爷手抄笔记里有一页画满了各种奇怪的小符號,大部分他看不懂,但那条衔尾蛇他记得清楚,因为爷爷在旁边用红笔批了两个字。
  衔尾。
  当时他以为是某种古代纹样的名称,没放在心上。
  现在这个纹样出现在一个马来西亚华人文物走私商的手指上。
  林总注意到他的视线,抬了抬左手,指尖转了转那枚戒指。
  “程老板盯著我的戒指看什么?”
  程小金笑了笑,收回视线。
  “就是觉得图案有意思,以前在爷爷的旧笔记里见过类似的,以为是什么老纹样,没想到林老板也喜欢。”
  林总哦了一声,没接话,手指依旧在扶手上有节奏地点著。
  周半仙的声音还在继续,讲到镇海铁的铸造工艺,讲到龙吟的由来,讲到六百年间铁器流散的经过。
  林老板听得很认真,手指点著扶手的节奏跟著周半仙的语速慢慢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