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骗钱
  林诺肩上扛著自己那把弩,火銃刚到手,他还不太敢直接用。怀里揣著张把头刚给的牛角火药筒和一小布袋铁弹子。
  这些东西,都是老把头自己备下的,看来老把头早就想要收下他。
  两人一前一后,朝著老林子方向走去。这条路林诺没走过,以前只在林子外围活动,从不敢往深处去。
  雪地上开始出现狍子、野猪的蹄印,有的还挺新鲜。
  要是能弄只狍子,那可就赚大了。
  林诺这样想著。
  这玩意可是紧俏的很。
  张把头在一处不封冻的溪流边停下来,蹲下身子,手指在唇边竖了一下。
  林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溪边浅滩上,五六只野鸭,有的啄水草,有的把头埋在翅膀里打盹。灰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著暗光,鸭嘴一翕一合。
  “野鸭。有些往南飞了,有些能留下来。这儿有吃的,它们就猫在这儿过冬。”
  张把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把火銃卸下来,趴在一根倒木后面。林诺学著他趴下。
  张把头从腰里摸出牛角筒,拧开铜盖子,往銃管里慢慢的倒火药。又从布袋里摸出一颗铁弹子塞进去,之后拿出,推弹杆压实,还不忘小声传授:
  “火药买回来得试试劲。有的批次劲大,有的劲小。装多了炸膛,装少了打不远。”
  “铁弹子两毛一个,铁砂一块五一斤,火药一块五。打大件用弹子,打小件用砂。”
  林诺屏住呼吸,跟著他的动作做了一遍,老把头给他的牛角筒里,只有一次的火药,老把头又帮他压实火药,再把火銃递给他。
  隨后,二人一同瞄著野鸭,老把头小声说著:
  “一、二、三。”
  “嘭!”
  两把火銃几乎同时响了。声音在山谷里炸开,惊起一群野鸭,白茫茫一团从銃口喷出,这味真呛。
  走进一看才知道枪法差距。
  张把头打的那只野鸭,头已经没了。脖子处血涌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好枪法,离这么远打中脑袋,真是厉害。
  林诺打的那只还在扑腾。铁弹子打中了身子,背上一个血洞,羽毛染红一片。
  毕竟林诺没练过枪法,虽说弩和枪差不多,但要像老把头那样的枪法,还是得练一段时间。
  林诺跑过去把野鸭抓回来,拎著鸭脖子,羽毛被血糊住了,湿漉漉的,沾了一手血。
  “张叔,我打偏了。”
  张把头接过去,翻过来看看,摇摇头:
  “有些野物不能打身子。皮子打坏了不值钱,肉打烂了不好吃。得打头,脖子,要害。”
  “以后多练练,就能找到准头了。”
  他把没头的那只野鸭塞进林诺手里。
  “拿著。”
  林诺愣了一下,想推开:
  “张叔,您打的……”
  “让你拿著就拿著。”
  张把头已经把那只打坏身子的野鸭拴在自己腰间。
  林诺心里一热想起老把头说“不用別人养老,走不动了走进老林子让野兽撕了”
  现在老把头好的给自己,坏的留给自己。
  不过认识几天的陌生人对他就这么好,像自己舅舅那种,二十多年只吃过他一顿饭的主。
  真是鲜明的对比。
  他攥紧手里的野鸭,心里不是滋味。野鸭的体温透过羽毛传到手心里,热乎乎的。以后不管老头怎么嘴硬,他该管还得管。
  张把头蹲在溪边把那两只野鸭开膛破肚,用溪水洗净。刀子在鸭腹上一划,內臟滑出来,血水顺著水流走。动作利落,几下就好。
  然后他带著林诺在林子里转了一圈,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木棍指著一丛灌木:
  “白鲜皮,根皮入药,治湿热。”
  又在一棵老松树旁边蹲下来,拨开枯草,露出几株矮小的植物:
  “威灵仙,祛风湿。”
  还有几株结著小果子的枯草:
  “苍耳子,通鼻窍。这东西黏人,采的时候戴手套。”
  林诺掏出本子,把位置和药材特徵记下来。这年头,山里遍地都是宝贝,好好干,怎么都能发財。
  太阳升到头顶,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两人开始往外走,直走到林子边缘,张把头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林诺开口说道:
  “以后,別自己进老林子深处。记住了?”
  这算是警告,哪怕是老猎人,也很少自己进林子,多带几个人,哪怕是老虎,除非饿急了,不然也得绕著走。
  “记住了,张叔。”
  张把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
  林诺看著那个背影,站好一会儿。
  隨后朝著村里走去。
  林诺拎著野鸭从山路拐进村口。
  刘大娘正端著一盆水从自家院子里出来,往路边的沟里泼。
  她一抬头看见林诺,眼睛一亮。
  “呦!诺子回来了?又进山了?”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林诺点点头:
  “刘大娘。”
  刘大娘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野鸭上,肥嘟嘟的,她嘖嘖两声:
  “这么大一只鸭子!真是了不得!诺子现在是有本事的人了,跟以前可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热乎劲儿,像是跟林诺多熟似的。
  林诺听著,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王婶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针线,像是正在纳鞋底。她看见林诺,脸上立刻堆出笑来:
  “诺子回来了?哎哟,这鸭子真肥!你家晚晴有口福了。诺子现在可能干了,又打野猪又打鸭子的,嘖嘖嘖。”
  她一边说一边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大半年前,他走在村里,这些人可不是这副嘴脸。
  那时候他刚从牌桌上下来,输得精光,从村口走过去,刘大娘跟王婶站在老槐树下咬耳朵:
  “林家那个二小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苏晚晴嫁给他真是瞎了眼”,“早晚得跑”。
  现在倒是换了態度。
  人情冷暖,他不在乎。
  林诺之后没说什么,脸上掛著淡笑,朝她们点点头:
  “大娘,婶子,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等著做饭。”
  他迈步继续往家走。身后传来刘大娘和王婶的说话声:
  “你看看人家诺子,现在多出息”,“可不是嘛,苏晚晴有福气”:
  “改好了就好”……
  林诺拎著野鸭走进自家院子。
  灶房里传来声音。
  他走过去。
  苏晚晴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把她的脸照得透亮。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林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想起昨晚的事,耳根忍不住就红了。
  林诺也看著她,嘴角翘起来,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一瞬,空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烧开了。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菜刀。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一扫,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她故意轻咳两声:
  “咳咳。”
  作为过来人,她当然看的出来,今天晚晴起的那么晚,看见诺子就脸红,嘿嘿,赵秀英想,抱孙子怕是快了。
  被这么一咳嗽。
  林诺赶紧把野鸭递过去:
  “娘,晚上野鸭燉酸菜吧。”
  赵秀英接过野鸭,翻过来看看,在手里掂掂,沉甸甸的:
  “好东西,肥。快去换衣裳,身上都是泥。”
  说完又看了苏晚晴一眼。
  苏晚晴低著头假装添柴。
  赵秀英压不住嘴角笑意,收回目光,进了灶房。
  林诺从东屋换完衣服出来,正看见齐大武从杂物间探出头,手里拎著两捆麻绳。
  “呦,下河村的好女婿今天没去啊?”
  林诺靠在门框上,笑嘻嘻的。
  齐大武脸一下子红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诺子哥,你別笑话俺了……”
  林诺笑了两声,没再逗他,走过去帮他理顺麻绳:
  “压车小孩找好了没?”
  压车一般都是找自家孩子,不过齐姓全村就这一户,他哥又没孩子。
  齐大武咧嘴笑了,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找好了!平子去!安子说他也要去,但他俩商量了半天,最后平子贏了,他说他是男的,应该他去。安子在旁边撅著嘴,但是也没爭。”
  林诺笑一下:
  “行,回头我给平子封个红包。”
  齐大武连忙摆手,两只手在身前晃来晃去,急得脸更红了:
  “不用不用,诺子哥,俺给就行…”
  “行了,別爭了,你的钱攒著,以后给你媳妇治眼睛吧。”
  齐大武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著林诺那副不容商量的样子,最后“哎”了一声,挠挠头笑,笑著笑著,齐大武脸上变得有些担忧:
  “诺子哥,俺……俺这几天老觉得心里不踏实。”
  林诺看了他一眼:
  “咋了?”
  “俺哥……。他那天放的话,俺越想越怕。他要是真来闹……”
  “有我在,他闹不起来。”
  林诺拍拍他的肩膀:
  “你安心当你的新郎官。其他的,交给我。”
  齐大武抬起头:“……哎。”
  齐大武结婚那天,把村长大伯都叫上,看这傢伙敢不敢出来闹。
  就在他想这事的时候,院门被推开,林江来了。
  “大哥,咱家今晚酸菜燉野鸭,把平子安子一块叫过来唄。”
  林诺迎上去。
  林江“哎”了一声,把筐子放在墙根。
  “咋了,大哥?”
  林江蹲下来,犹豫一会儿才开口说:
  “昨天……大舅,去我家了。”
  林诺的眉头皱起来。那老傢伙,从这儿摔门走了,又跑大哥家去了?他也在林江对面蹲下来,等著大哥往下说。
  “他说……手头紧,借了几块钱。”
  “借了多少?”
  “五块。”
  林诺深吸一口气。案板上的肉都捨不得给,去大哥家倒好意思开口。五块钱,这老傢伙不占点便宜就是吃亏。
  大哥也是,太厚道,那老傢伙一卖惨,大哥就动了惻隱之心。
  “大哥,下次他再来,你別搭理他。让他来找我。”
  林江低头:
  “老二……这不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的?”
  林诺开口,怕赵秀英听到,小声道:
  “咱家借钱的时候,他说没有,姥爷走的时候,他也啥都不管,现在有难处上门走动了,什么玩意儿。”
  “……哎。”
  林江沉默一会儿,才点点头。
  林诺对这个大舅的感官已经差到极点了,上辈子就没少骂,看从自己这占不到便宜,就去占大哥便宜。
  大哥不一定看不出来,就是抹不开脸。
  老不要脸的。
  林诺心里暗骂几句。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酸菜燉野鸭,满满一大盆,汤麵上飘著油花,酸菜的酸和野鸭的鲜混在一起。
  平子和安子坐在条凳上,四只眼睛盯著盆里的鸭腿,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林卫国夹了一只鸭腿放在平子碗里,又夹了一只放在安子碗里:
  “吃吧。”
  平子低头啃鸭腿,啃得满脸油光。安子吃相斯文一些,但手上的速度一点不慢。
  林诺夹了一块鸭肉放到苏晚晴碗里。鸭肉燉得烂,骨肉快要分开了,皮上裹著一层油。苏晚晴低头看著碗里的肉。
  赵秀英看著这一幕,嘴角翘著,没说话。
  一大家子人吃饭,才是幸福,不过嫂子今天没来,大哥说,嫂子今天去镇上给平子姥姥检查去了。
  累坏了,没来。
  大哥不会撒谎,表情正常,看来不是因为抹不开面。
  吃完饭,林诺帮著收拾碗筷。
  等他走回东屋的时候,苏晚晴已经躺下了。字帖合上放在枕边,煤油灯还亮著。
  他脱了棉袄,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没躺。
  “怎么了?”
  苏晚晴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
  “大舅去大哥家卖惨借了五块。”
  “大哥不容易。”
  “是啊。”
  林诺躺下来,面朝她的方向:
  “以后不能让別人再祸害大哥了。”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像是支持他的行为。
  林诺把煤油灯吹灭了。灯芯上的火苗缩成一团蓝光,跳了两下,灭了。一缕青烟从灯口冒出来,带著煤油的味道。
  “苏老师。”
  “嗯,你明天也没课吧。”
  林诺的手已经开始不老实了。
  苏晚晴脸红的像是充了血,她止住自己內心的羞意,轻声开口:
  “嗯……”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林诺早早起床,看著自己肩膀上新添的抓痕,一边一处,倒是对称了。
  苏晚晴还在被窝里酣睡,昨晚真是累坏了。
  晚晴毕竟文静內向,不懂拒绝,他又是个贪欢的年纪。
  一折腾就不看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