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同样的话术(求追读)
  林诺抱著麻將盒走进大伯家堂屋的时候,里面已经喝上了。
  林卫国和林卫东坐在主位,林明坐在林卫东旁边,正端著酒盅说著什么。桌上摆著肘子、红烧肉、炒鸡蛋、花生米,还有那个水果罐头,打开倒在大碗里。
  肘子皮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著光,红烧肉燉得烂,筷子一碰就颤。
  大哥没来,嫂子今天轮班又回娘家了。
  林卫东看见林诺,招招手:
  “诺子,过来坐。”
  林诺把麻將放在柜子上,在林卫国旁边坐下。姚晶晶坐在林明旁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毛衣,头髮还是烫著大波浪,嘴唇上的红色比白天淡了些。
  林诺坐下的时候,感觉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林诺没太在意,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林卫国夹了一筷子肘子皮,放进嘴里嚼著,他打开话头:
  “明子,你在南方到底干啥?这么多年不回来。”
  林明放下酒盅,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笑得很自信:
  “叔,没干啥,就是自己开了个公司。”
  这话在如今,可是个稀罕词,能开个公司就等於你是个大老板,祖坟都在冒青烟。
  听了这话,堂屋里安静一瞬。林卫东端著酒盅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儿子一眼,没多说什么。林卫国咀嚼的动作也慢了:
  “公司?那得多少钱?”
  林明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用不了多少钱。关键是眼光和胆量。南方那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机会多,只要敢干,遍地是钱。”
  越是这样说,越引人注目。
  林明说著,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前年我刚去的时候,身上就几十块钱。后来跟朋友倒腾了一批电子表,从南边进货,转到北边卖,一倒手就挣了五六百。”
  听到这个收益,林卫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压低:
  “几十块变五六百?”
  林卫国还是想著多挣点钱,毕竟老三还单著呢。
  房子也得翻盖。
  “叔,这还不算多的。”
  林明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我认识一个人,倒腾录音带,三个月挣了两千多。那边挣钱就跟捡一样。”
  林卫国咽口唾沫,凑近一点,声音更低:
  “明子,那现在……还有没有这种机会?”
  爹明显是动心了。
  林诺夹菜的手慢了一下。几十块变几百块,三个月两千多,遍地是钱。这话怎么听著这么耳熟?上辈子那些搞传销的,拉人入伙的时候,都是这套词。
  当初老三攛掇爹养兔子,也是“半年三百块”“供销社包收”,也是一样的套路。
  他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用余光扫了一眼林卫国,提到钱,林卫国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怎么自己爹,对这一套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
  林诺心里嘆气,可能爹不是相信这些话,是相信说这话的人。
  林明笑笑,没直接回答,端起酒盅朝林卫国举了一下:
  “叔,机会有的是。等我这边安顿好了,有好路子肯定先想著自家人。”
  然后话头一转,把目光移到林诺身上:
  “诺子和江子现在在家里干啥?”
  林卫国接过话,语气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
  “他俩就地里刨食,没啥出息。你诺子最近跟人学打猎,也挣不了几个。”
  林诺笑笑,没解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想:爹又开始了,在外人面前贬低自己儿子。
  不过大伯也一样。
  林诺这么想,他也不需要跟林明解释什么。
  吃完饭,林卫东把桌子收拾出来,麻將摆上。
  四个人坐下来打几圈。林诺本不想打,但林卫国说“一家人凑一桌”,他不好推。
  姚晶晶坐在林明旁边看牌,时不时往林诺那边看一眼。林诺感觉到了,假装没注意,摸牌出牌,面上没什么反应。
  不过心里却警惕起来,哪有嫂子上门盯著小叔子的,这女人不对劲。
  打了几圈,林明一边摸牌一边聊。他说话很聪明,不直接劝人投钱,而是靠讲故事开始拱火:
  “去年我有个朋友,做服装批发的,刚开始本钱也不大,两百块起步。他胆子大,从香港进了一批牛仔裤,拉到我们那边卖,一条进价八块,卖二十五,一个夏天卖了几百条。”
  他顿了顿,把一张五万打出去:
  “后来我们问他,你怎么敢做这买卖,他说,怕啥?最多亏两百块,万一成了呢?”
  林诺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养长毛兔那套说辞换了个壳子吗?先画饼,再给个“低成本高回报”的例子,最后用“万一成了”打消顾虑。
  还是老一套。
  不过比林建高明。
  他面上不动声色,把手里一张没用的牌打出去。
  林卫国听得认真,手里的牌都忘了出,捏著一张二饼悬在半空,眼睛追著林明的手转:
  “那现在他还做吗?”
  “做大了。”
  林明笑笑:
  “开了两家店,雇了好几个人。叔,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然后话锋一转,又聊起別的,不再提投资的事。
  林卫国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追著林明的手转了两圈,想追问又不好开口,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林诺把一切看在眼里,先讲故事画大饼,等人心动就收线,等著別人主动开口。他看了一眼林卫东,大伯一直没怎么说话。
  也有些心不在焉。
  四人各怀心思,打著麻將。
  麻將打到快九点,林卫东打个哈欠,说差不多了。大家散了,林明站起来,对姚晶晶说:
  “把我买的东西拿过来。”
  姚晶晶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铁盒,红色的,上面印著繁体字。林明递到林诺面前:
  “诺子,这是南边的点心,凤梨酥。带回来给你们尝尝。”
  林诺推了一下:
  “明哥,不用,你们留著吃。”
  林卫东在旁边插话:
  “一家人,你明子哥给的,拿著就行。”
  林诺只好接过来。
  就在这时候,姚晶晶探过手来,像是要帮林诺把铁盒扶稳。她的手指似不经意地从林诺手背上划过。
  林诺的手像被烫了一下,本能地缩回去,铁盒在他手里差点脱手。
  “连个东西都拿不住。”
  林卫国呵斥一声,他没看见姚晶晶的动作。
  姚晶晶已经把手收回去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转身去收拾桌上的麻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卫东在旁边说了一句:
  “诺子早点回去歇著吧,今天折腾一天了。”
  林卫国还想说什么,林诺已经站起来:
  “哎。大爷,爹,我先回了。”
  他没看姚晶晶,抱著铁盒快步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手心都出汗了。
  林诺走在村路上,铁盒抱在怀里,想著他爹那性格,耳根子软,容易上头,当年养兔子就是被人一忽悠就动了心。这次,他得盯紧了。
  还有姚晶晶。
  这女人绝对不正经。
  他百分百確定。
  走到家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赵秀英还没睡,正坐在屋里纳鞋底,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林诺把铁盒放在灶台上:
  “明子哥给的。娘,早点睡。”
  赵秀英瞥了一眼铁盒,也没多问,又低下头纳鞋底。
  林诺进东屋的时候,苏晚晴正躺在被窝里看书。她抬起头,看见林诺的脸色不太对,放下书,轻声问:
  “怎么了?”
  林诺脱下棉袄,在她旁边躺下来,犹豫一下,还是开口:
  “今天餐桌上,明子哥说的那些事,不太对劲。”
  苏晚晴看他:
  “什么事?”
  “他说他这南方开了公司,说什么几十块钱就能挣几百块,遍地是钱。”
  林诺顿了顿:
  “这话我听著耳熟,跟当初老三攛掇爹养兔子时说的差不多。什么半年三百块,供销社包收,结果呢?”
  他没往下说,但苏晚晴已经听懂了。
  林诺沉默一会儿,又开口:
  “还有……大哥带回来个女人,叫什么姚晶晶。”
  苏晚晴的手停了一下,盯著他。
  林诺斟酌著措辞,声音放低了:
  “那女人不正经,刚才给我递东西的时候,她摸我手。这样摸。”
  他把右手伸出来,在手背上比划了一下,从虎口划到指尖。
  苏晚晴低头看著他的手背,沉默几秒,“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著林诺,把被子拉到肩膀。
  林诺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他侧过身,从后面抱住她。苏晚晴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把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
  “苏老师这是吃醋了?苏老师最好了。那个不正经的女人,跟你比差远了,根本不配跟你比。”
  上辈子怎么没发现苏晚晴这么可爱,也是,上辈子的他眼瞎心聋,不如畜生。
  哪能发现自己老婆的好。
  苏晚晴没说话,但不再挣扎,过了一会,她才闷闷地开口:
  “她碰你,你不会躲开?”
  语气不像质问,更像委屈。她的手伸出来,攥住林诺搭在她腰上的手。
  林诺把她搂紧一点,下巴在她肩窝里蹭蹭:
  “躲了。下次见著她,我绕著走。”
  苏晚晴“嗯”了一声。
  沉默一会儿。林诺又开口,声音认真起来:
  “我觉得明子哥这事没那么简单。他回来不只是探亲的,肯定有別的事。”
  苏晚晴翻过身,面对著他,眼睛亮亮的,还带著一点委屈:
  “你想怎么做?”
  林诺想想,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先看著。他要是真开口让爹投钱,我得拦著。爹那人,容易被人忽悠。反正不能再让他往里跳了。”
  ……
  大伯家西屋,深夜
  夜深了。大伯家的西屋是新收拾出来的,炕烧得温热,被褥是刘桂香压箱底的新棉花胎。
  林明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著屋顶。
  姚晶晶坐在炕沿上,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衬衫,烫著大波浪的头髮披散在肩膀上。
  二人沉默很久,连个话都不说,完全不像两口子。
  最终还是姚晶晶先开口了,用的粤语:
  “那个叫林诺的,是你堂弟啊?”
  林明侧过头看她,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林诺。他的粤语说得不如她流利:
  “是啊。怎么了?”
  姚晶晶的脚不晃了。她把目光从窗户纸上收回来,落在林明脸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长得挺不错。在这么个小山沟里,可惜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
  像是发现了什么玩具。
  林明的眉头皱了一下,枕在脑后的手抽出来,撑著胳膊坐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笑容不太自然:
  “你看上他了?”
  说著林明伸手去搭她的肩膀。手指刚碰到她的肩头,姚晶晶的肩膀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她转过身,正对著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
  “你干什么!”
  林明的手僵在半空,悬了两秒,訕訕地缩回去:
  “开个玩笑嘛,干嘛这么认真?”
  姚晶晶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转过身,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抄在胸前,看著林明:
  “我跟你回来,是来拿钱的,不是陪你睡的。”
  林明的脸僵了一瞬,这次的笑比刚才自然一些,带著点討好的意思:
  “谁说你陪我睡了?我们躺在这张炕上,就是为了让我爸妈不起疑心。你放心,钱一定会到手的。”
  他声音压低一些:
  “你给我几天时间,等我搞定我二叔他们,钱就来了。”
  姚晶晶看著他,没说话,沉默几秒,她才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最好有钱。如果没有,你就死定了。”
  林明笑笑:
  “放心,我知道。你放心。”
  姚晶晶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回炕边,在靠墙的那一侧躺下来。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背对著林明,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林明坐在炕上,看著她的背影,喉结又滚动一下:
  “明天我再加把火。”
  姚晶晶没转身,声音闷闷的:
  “你二叔那边,真会给钱。”
  林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篤定:
  “你別小看这些亲戚。一人出一块钱,都好几百块。只要我把消息散出去,说有好门路,他们肯定抢著要。”
  他顿了一下,嘴角翘起来,语气里带著一点得意:
  “我二叔那个人,耳根子软,最好说话。你今晚都看到了?我说两句,他眼睛就发光。”
  “等我收到钱,我们就走。这边的事,不关我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