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南下
  天刚擦黑,院门开了。
  林建站在门口,穿著一件半新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脸被风吹得通红。他手里拎著两瓶酒。
  赵秀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愣愣,然后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站起来。
  “老三?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娘,我回来看看。”
  林建把酒放在窗台上,走进灶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燉著白菜粉条,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汽糊他一脸。他盖上锅盖,转过身:
  “娘,我爹呢?”
  “在堂屋。”
  赵秀英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皱起:
  “瘦了。厂里伙食不好?”
  “还行。”
  林建没多说,转身往堂屋走。
  赵秀英看著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慌。这孩子平时不主动回来,今天既不是节也不是假,突然跑回来,肯定有事。
  知子莫过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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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卫国正坐在椅子上睡觉。
  林建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没出声,陪著一会儿。
  过了好一阵,林卫国鼾声停了,半睡半醒,慢慢反应过来,侧过头看他一眼:
  “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
  “晚上多炒个鸡蛋。”
  林卫国朝灶房喊一嗓子,赵秀英应了一声。
  林卫国转过身,看著林建。他看著林建长大,儿子心里有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说吧。啥事?”
  林建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两下。沉默一会儿,才从嗓子眼挤出来几句。
  “爹,我想去南方。”
  堂屋里安静一瞬。煤油灯的火苗跳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林卫国没说话,沉默片刻:
  “想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听不出情绪。
  “想好了。”
  “去干啥?”
  “厂里一个工友,他姐夫在南方开了个厂,招工。说去了包吃包住,工资比这边高不少。”
  林建抬起头,看著林卫国:
  “爹,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儿扛化肥。二哥现在日子越过越好,我也想……试试。”
  林卫国没接话。他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睛看著屋顶。
  赵秀英端著一盘炒鸡蛋从灶房进来,把盘子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盛粥。她听见了最后几句,没说什么:
  “吃饭。先吃饭。”
  一家人围著桌子坐下来。林建端著碗,没动筷子。
  林卫国放下筷子,看著林建。
  “你二哥养鸡养得不错,过阵子要扩大规模。你在化肥厂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不如回来帮你二哥。家里的事,总归是自己的。你二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亏待不了你。”
  林卫国还是不愿意让小儿子远走,太危险。
  林建摇摇头,声音不大:
  “爹,我不想回家帮二哥。”
  林卫国的眉头皱起来。
  这话可不中听。
  “我不是不愿意帮二哥。”
  林建放下筷子,看著桌面上接著解释:
  “二哥帮了我太多。假化肥那事,要不是他,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我就是……不想一直欠著。我想靠自己。”
  哪怕是亲兄弟,也不愿意依靠兄弟帮扶。
  赵秀英在旁边听著,眼圈微红。
  林卫国了解自己小儿子,开口:
  “靠自己?你去了南方,人生地不熟,万一出了事,家里想帮都帮不上。你娘身体不好,你走了她整天惦记,觉都睡不好。”
  林建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也捨不得父母。
  赵秀英擦擦眼角,声音有点发哽:
  “老三,你爹说得对。你在化肥厂干得好好的,去那么远干啥?家里现在日子好过了,你二哥有门路,你跟著干,不比去南方强?”
  林建还是不言语,他是打定主意要走。
  不可能隨隨便便被影响放弃。
  林诺推开门走进来,看见堂屋里亮著灯,一家人围著桌子坐著,气氛不对,脚步顿一下。
  “咋了?开会呢?”
  赵秀英看他一眼,没什么。
  林建抬起头,看著林诺,嘴唇动一下:
  “二哥。”
  林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动几口,又看一眼林建的脸色,心里明白七八分。
  “老三,你今天是来说事的?”
  林建点点头:
  “二哥,我还是想去南方。”
  林诺没接话只是开口: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爹娘不同意?”
  林建没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林诺把酒盅转了两圈,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蹭著。他抬起头,看著林卫国和赵秀英,又看看林建。
  “老三,你跟工友去南方,是去哪个厂?做什么?一个月多少钱?有人接应没有?”
  林建愣了一下,没想到二哥问得这么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放在桌上。
  “深圳,一个电子厂。工友的姐夫是车间主任,去了就能进。一个月七八十块钱,包吃包住。”
  林诺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又放下。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记帐的小本子,翻了几页,放在桌上。
  “爹,娘,你们看看。”
  林卫国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记著数字:鸡蛋多少个、卖了多少钱、野味多少只、成本多少、利润多少,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林诺一直记著呢。
  “咱家养鸡这半个月,鸡蛋卖了40多块,刨去买鸡的钱,只算餵食的成本,净赚一半多。”
  林诺指著本子上的数字:
  “老三在化肥厂一个月挣四十多块。他去南方要是能挣大钱,往家寄,咱家鸡场还能再扩大,到时候我算他入一股。”
  他顿顿,又补一句:
  “老三去南方,不是坏事。那边厂子多,机会多,他有人带著,比一个人瞎闯强。”
  赵秀英不说话了。林卫国端著酒盅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的我信,可老三一个人去那么远……”
  “娘,老三不是一个人。他工友跟著一起去。”
  林诺转过头看著林建:
  “老三,你到了那边,一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別让爹娘惦记。”
  林建使劲点头:
  “二哥,我记下了。”
  林诺同意,这事也就差不多快成了。
  林卫国嘆了口气,端起酒盅一口闷了。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
  “去就去吧。到了那边,常给家里写信。”
  赵秀英的眼泪终於掉下来,捨不得自己儿子。
  林建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爹,娘,这钱你们拿著。我走了,不能在跟前孝顺,钱得留下。”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桌上那沓钱,眼圈又红了。
  “你自己留著,路上用!”
  “我还有。”
  林建把钱往林卫国面前推推: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三十八块。下个月发了再寄回来。”
  林卫国看著那沓钱,没接。他伸手把钱拿起来,数了数,又放回去。
  “你娘说得对,路上用。家里不缺这点钱。”
  “爹,您拿著。我心里好受些。”
  林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揣进怀里。
  林诺站起来,走到林建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老三,到了那边,好好干。別给咱家丟人。”
  “二哥,你放心。”
  “还有,”
  林诺的声音放低:
  “实在不行就回来。家里有口饭吃,鸡舍给你留个位置。”
  林建也开口说:
  “二哥,我走了之后,爹娘就托你照顾了。”
  “这还用你说?”
  林诺笑笑,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酒盅。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林诺转过头,看见林江站在门外。
  “哥?咋了?”
  林江走进来,站在堂屋门口,没坐下。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林建身上,又收回来。
  “老二,俺老丈人……走了。”
  堂屋里安静一瞬。
  林诺看见林江表情的时候,大致就猜出来了。
  林建站起来:“大哥……”
  林江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他走到墙根,蹲下,一句话不说。
  林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大哥背上,轻轻拍著。就像小时候大哥拍他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林江才抬起头,用手背擦一把脸:
  “大夫说……就是这两天的事。可俺没想到这么快……早上还好好的,还说想喝粥……俺去给他买粥,回来人就不行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林诺诉说。
  林诺没接话。他知道大哥不需要安慰,只需要有人听著这些话。
  赵秀英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过来,蹲下来,把碗递到林江手里。
  “喝口水。天冷,別冻著。”
  林江接过碗,没喝。
  林诺站起来,走到林卫国面前,声音不大但很篤定:
  “爹,大哥那边,咱们得帮。该花的钱,家里出。单军那边指望不上,丧事不能办得太寒酸。”
  林卫国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刚才林建给的那沓钱,递过去:
  “先用这个。”
  林诺接过钱,塞回林卫国手里:
  “爹,这钱您留著。老三的心意,別动。大哥那边,我手头有钱。”
  他转过身,蹲下来,看著林江的眼睛:
  “大哥,你回去跟嫂子说,丧事的事別操心。该买的东西我明天去镇上买,棺材、寿衣、纸钱,一样不少。单军要是闹,你让他来找我。”
  林江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闷声说了句:
  “老二……谢谢。”
  “哥,一家人,说啥谢。”
  林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
  “你先回去,陪嫂子。明天一早我去找你。”
  林江点点头,转过身,脚步踉蹌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建。
  “老三,你要去南方?”
  林建愣了一下:
  “大哥,你咋知道?”
  “刚才在门口听见了。”
  林江的声音沙哑:
  “去了好好干。別让爹娘惦记。”
  林建点点头:“大哥,我知道了。”
  林江没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堂屋里安静下来。
  赵秀英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著那条围裙,眼睛红红的,没说话。林卫国坐在桌边,端起酒盅,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
  林建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诺走过去,把煤油灯拨亮了一点。火苗跳了一下,屋里亮堂了些。
  “老三,明天你回厂里,把手续办了。走之前,去大哥那边看看。大嫂一个人扛不住,你能帮就帮一把。”
  林建转过身,点点头:
  “二哥,我知道了。”
  夜深了。
  赵秀英和林卫国回屋睡了。林建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摆著那两瓶酒,没喝。
  林诺从东屋出来,披著衣服,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並排坐著,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
  过好一会儿,林诺先开口:“老三。”
  “嗯。”
  “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別饿著。”
  林建没说话。
  “不管在外面混成啥样,过年回来吃顿饺子。爹娘惦记你。”
  林建把菸头掐灭在鞋底上,闷声说了句:
  “二哥,我记下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两个人並肩坐著,谁都没再说话。
  林诺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他转身往东屋走,回头:
  “老三。”
  “嗯。”
  “家里的事,你放心。有我在。”
  林建的眼眶又红了。他使劲眨几下眼睛,没让泪掉下来。
  “……哎。”
  林诺推开东屋的门,苏晚晴还没睡。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握著那支钢笔,面前摊著几张稿纸。煤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了一下,把她影子投在墙上。
  她抬起头,看著林诺:
  “都安顿好了?”
  “嗯。”
  林诺在她旁边坐下来。
  “老三要去南方了。”
  “我知道。刚才听见了。”
  苏晚晴把钢笔放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想让他去?”
  “他想去,我拦不住。”
  林诺的声音有点闷:
  “拦得住人,拦不住心。与其让他偷偷摸摸走,不如光明正大去。起码家里知道他在哪儿。”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一点。
  “大哥那边呢?”
  “明天我去镇上买东西。丧事不能办得太寒酸。”
  林诺嘆口气:
  “单军那个人,指望不上。大嫂一个人扛不住,咱们能帮就帮。”
  苏晚晴点点头。
  林诺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很安心。
  “苏老师。”
  “嗯。”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