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修水渠
  六月的太阳晒得人汗如雨下,沟底更是闷热得像蒸笼,一丝风都没有。
  陈序弯著腰,一块一块地把淤泥里的石头搬出来堆在渠帮上,有些石头陷在泥里得用钢钎撬,撬得掌心虎口发麻。
  泥水很腥,溅了他一身,混著一身刺鼻难闻的汗臭味,熏得人直犯噁心。
  王长河在旁边看著,心里却暗暗吃惊。
  他本来还想著照顾一下陈序,让他干点省力气的活,但没想到这小子干起活来吭哧吭哧的比谁都猛,那一块四五十斤的石头,別人搬几块就开始费劲,而他一个人却来回扛了好几趟,嘴里愣是没有一句抱怨...
  “序子,歇会儿,別累著了。”
  陈序接过王长河递过来的一壶水,猛地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笑著说道,
  “还行,不累!”
  “你小子啥时候这么硬了?你以前可是最烦下地干活,走个路都嫌远...”
  “害,以前不懂事,现在长大了。”
  王长河用胳膊肘揩了揩脸颊,表情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说话。
  莫非这小子,真改过自新了?
  他比陈序大几岁,又还是隔壁邻居,陈序的秉性和为人他再清楚不过。
  仗著读过几年书,肚子里有点墨水,陈序生平最討厌干这些脏活累活。
  但是现在,望著陈序喝完水缓了一会后,继续埋头在渠沟里,用钢钎撬淤泥石板时,他有点琢磨不透了...
  就在王长河胡思乱想时,沟沿上突然传来一道浑厚稳重的声音,
  “干得不错。”
  陈序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张大奎。
  他不知道张大奎是什么时候来的,反正现在就那么蹲在沟沿上,手里夹著一根烟,正往下看著他们干活。
  “大奎哥。”
  王长河打了声招呼。
  张大奎点了点头,目光在渠帮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陈序身上:“陈序,以后好好在队里干,別老是动不动请假。”
  这句话是认可也是提醒。
  他在部队当过兵,看人的眼光不差,而且打心底也没觉得这陈序差劲,就是性子不太稳,容易受到外界影响。
  “知道了,大奎哥。”
  陈序当然也清楚这话里的意思。
  说完后,张大奎从沟沿上站起来,呲了呲鞋底,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心里若有所思...
  中午歇工的时候,陈序和几个年轻人坐在沟沿的阴凉处,就著水啃著乾粮。
  王长河带的是一块苞谷麵饼子和几根咸菜疙瘩,陈序出门前带的也是差不多的东西,两个黑面饃饃,夹了点野菜。
  “序子,你今天可是露脸了。”
  一个叫刘建国的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奎哥那人轻易不夸人,他说你行,那就是真行。”
  陈序笑了笑没接话。
  而另一个名叫赵小军的二十来岁年轻人,听到刘建国的话后却撇了撇嘴,
  “有啥用?干得好又不多给工分,张大奎那人抠门得很,上个月我给队里扛了三天石头,说好给八分,最后只给了七分。”
  “你小点声!”
  刘建国瞪了他一眼,压著嗓子轻声道,“让人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赵小军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陈序嚼著饃饃,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
  张大奎这个人他上辈子了解不多。
  只知道他是老支书赵德厚的女婿,当了好几年队长,村里人都说他公正,但也有不少人说他精明,公正和精明放在一起,往往意味著这个人不好糊弄。
  不好糊弄是好事。
  陈序要的就是一个公正的队长,只要他干得好,张大奎就不会亏待他,至於精不精明跟他没关係,他也没想糊弄谁。
  下午的活更重了...
  清理完淤泥之后,要开始砌渠帮,这活不光要力气,还要有点技术。
  石头要选得合適,大小搭配著来,大的垫底,小的填缝,每一块都要稳稳噹噹地嵌进去,不能有半点鬆动。
  王长河是队里砌墙的好手,他负责掌尺量寸,陈序给他打下手,搬石头,递砂浆,扶石沿,填缝子,然而干著干著,王长河就发现了不对劲,陈序递过来的石头每一块都刚刚好,大小合適,形状也合適,几乎不用他再挑拣。
  “序子,你咋知道我要啥样的石头?”
  陈序当然不可能说自己上辈子干过工地,砌过墙面,只能找藉口应付著,
  “我看你砌了几块就大概知道了,这活儿也不算太难,大石头打底,长条石搭桥,小石头填缝,是这个理儿不?”
  王长河表情先是一愣,紧接著,他便竖起戴著白色劳保手套的大拇指,
  “行啊你小子,有悟性!”
  一群年轻人就这么干著,直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二十多米的垮塌渠段已经修好了大半,按这个进度,再有一天就能完工。
  收工的时候张大奎又来了一趟,修水渠事关重大,他要亲自验收。
  他蹲在渠帮前,伸手摸了摸石头缝里的砂浆,又用脚踹了踹渠帮的根基,看著坚固的渠帮纹丝不动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陈序,明天你还来南沟。”
  “行。”
  验收完毕,张大奎最后拿出工分本,挨个在所有人的名字后面记了七分。
  “你们以后好好干,等坚持半年后就能和长河一样,拿到整劳力工分了。”
  这个年代的工分以劳动者年龄和劳动时间为標准,除了王长河,像陈序他们这些上工不到半年的小伙子,干一天下来都是七分。
  眾人都知道,也没有任何异议...
  一天的活终於忙完了。
  张大奎走后,大家也都各自回了家。
  下工结束,陈守山特意绕到南沟这边来等陈序,当他看到陈序满身衣服被泥水浸透,手上又添了新茧子,心疼得直皱眉。
  “序子,这活太累了,要不我跟你大奎哥说说,明天让你去北梁锄草?”
  “不用了,爹。”
  陈序早已不是十八岁的灵魂,相比起前世的苦,这都不算什么,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应声道,“这活我能干。”
  “可是...”
  “爹你放心,我不怕累,累一点心里踏实。”陈序看著父亲,认真回答。
  陈守山沉默了片刻,最后重重地嘆了口气,“行吧,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他知道陈序的脾气,也就没有再劝...
  父子俩並肩走在回家的土路上,落日余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序心里清楚,昨天请假那一关,今天算是过了,而张大奎对他的態度从明天开始,应该也会有新的变化。
  在这个时代...
  一个干活肯卖力,不偷懒,又有眼力见的年轻人,哪个生產队长不喜欢?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要想恢復自己的名声,要想在队里站稳脚跟,靠的是日復一日的坚持,一天两天的表现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得让所有人都看到,
  他陈序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