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香菇接种
  陈序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外,有些愣神,又有些感动。
  西北农村汉子的表达大都很含蓄,嘴上不好意思,可心里却很有数。
  王长河这人嘴笨,不会说啥漂亮话,但心里知道感恩,他说记著呢那就是真记著了,不光是记著,是刻在心里的那种记著。
  正巧这时徐英从灶房里出来,看到石台上的馒头,就端起来瞅了一眼。
  馒头蒸得白白胖胖的,表面光滑,按下去能弹回来,是发了面的好馒头。
  “长河媳妇蒸的?这面发得不错。”
  “嗯,人家送来的。”
  “长河这孩子,实诚。”
  两家是邻居,做了啥好吃的都会经常送给对方,徐英也没多想,她把馒头收进灶房,出来又说了一句,只不过语气里带著感慨,
  “序子,你帮了他那么多,人家心里有数,你爹常说,做人不能忘本,你帮了人,人记著你,这就是福报。”
  “妈,我知道。”
  陈序应了一声,心里却想著別的事。
  他帮王长河,从来不是为了让人记著,他只是觉得,上辈子自己家里那么苦那么难,王长河都没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样落井下石。
  他不仅没有嫌弃,更是主动搭把手帮著自个家里的事,尤其是在自己后来外出打工,他时不时就会来家里照顾孤苦伶仃的父亲。
  冲这一点,就该帮他!
  看了眼门口,又看了看徐英端著的那盆白面馒头,想到上一世这位邻居对自己家里的照顾,陈序更坚定了拉他一把的决心...
  今天队里没活,临近上午时,陈序把香菇接种要用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两瓶菌种放在柜子顶上。
  瓶口用棉塞塞著,瓶壁上贴著標籤,上面写著“香菇-01”几个字。
  这是此前孙技术员从省城弄来的,说是適合西北这边气候的新品种。
  陈序小心地拿下来,放在桌上。
  瓶子里头的菌丝白中带褐,长得很密实,比平菇的菌丝壮实不少,像是攒著一股子劲儿等著往外冒。
  他拿著瓶子对著窗户看了看,菌丝没有发黄也没有发黑,乾乾净净的,没有杂菌感染的跡象,他满意地点点头,又轻轻地放回桌上。
  木盒子已经装好了培养基,八个,整整齐齐地码在地窖的架子上。
  培养基是用棉籽壳掺了石膏粉和石灰做的,陈序按著农科院那本小册子上的配方,一样一样地称好了拌匀。
  石膏粉三毛钱一包,他从镇上供销社买的,石灰是从村里窑上拉回来的,陈守山拿锤子砸成粉,呛得他咳了半天。
  他蹲在架子前,用手摸了摸盒底的温度,不凉不热刚刚好,墙上掛的温度计也指向二十二度,证明湿度也够。
  他记下了这些数字,心里盘算著:
  如果现在接种,那么再过七八天,菌丝就该长出来了;再过半个月,就该扭结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採收了,
  每一步都要盯紧,不能出差错,否则保不准就功亏一簣,全军覆没。
  这里面的学问不是一般的大,种植难度也比平菇高出了几倍不止...
  “序子,下午接种?”
  就在陈序思索具体时间和操作步骤时,陈守山从自家的自留地里回来,看到陈序在地窖里,当即也跟了下来。
  “嗯。”
  “我帮你。”
  “爹,你今儿累了一天,歇著吧。”
  “不累。”陈守山蹲下来,看著那些木盒子,眼睛里头带著一丝认真与期待的神色,“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你递东西。”
  陈序没再推辞。
  父亲现在確实不一样了,变化甚至超出了自己对他的陈旧印象。
  他以前是能不干活就不干活,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经常弯著腰、低著头,走路都不抬脚。
  但是现在,他的话多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有时候还会主动开口聊几句。
  这也让陈序想到了前几天老妈徐英说的话,“你爹那不是懒,是没动力更没心气儿,现在日子有了盼头,他的心气儿就回来了。
  “行,那爹,你帮我去灶台上烧一壶开水,一会儿烫刀子用。”
  “成。”
  陈守山没有犹豫直接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提著一壶开水回来放在地窖口,又从灶房拿了块乾净的布,叠得方方正正的,搁在开水壶旁边。
  “序子,刀子用开水烫过了以后还得用布擦乾净,不然会有水锈。”
  陈序愣了一下。
  父亲从来没有这么细心地准备过东西,以前家里的事都是徐英张罗,陈守山只管上工、吃饭、睡觉,像个局外人。
  但现在,他竟然开始操心了...
  “爹,还是你想得周到。”
  陈守山没吭声,转身又去搬木盒子。
  只不过,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陈序隱约看见了他那咧开著的嘴角...
  父子两开始忙活起来,直到下午下工后,王长河连家都没回,直接就来了。
  他穿著一件汗渍斑斑的背心,脸上还带著地里的土,一进门就喊,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序子,我来了!”
  “先去洗把手。”
  陈序指了指院子里的水盆,“手洗乾净,不能有土,指甲缝也得抠乾净。”
  王长河二话没说,转身走到院子里的水盆边,撩起水使劲的搓著手。
  他搓得很仔细,手背、手心、手指缝、指甲盖,每个地方都搓了好几遍。
  搓完了,他又拿肥皂打了一遍,搓出满手的白沫子,在清水里冲乾净,冲完了还不放心,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確认没有肥皂味儿了,才把手伸到陈序面前,“序子,这样行不?”
  “长河哥,你洗手还挺讲究。”
  陈序隨手递给了他一块乾净的白布,“把手擦乾,不能留水渍。”
  王长河接过布,仔细地擦乾了手,动作比平时笨拙了许多,但很认真。
  他把布叠好放在一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確认是不是真的乾净了。
  陈守山已经把开水壶提到了地窖口,小刀在开水里烫著,白布搭在架子上。
  地窖里点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著架子上的木盒子,影影绰绰的。
  三个人进了地窖。
  陈序把菌种瓶放在木架子上,旁边摆著一碗开水,一把鋥亮的小刀。
  他先拿筷子把小刀从开水里夹出来,用白布擦乾,刀刃在煤油灯下闪著光。
  “长河哥,你看好了。”
  他一边做一边讲,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接种前,要先把瓶口的棉塞拔掉,用消过毒的小刀把菌种切成小块,大小跟花生米差不多,切的时候刀要稳,不能来回锯,要一刀下去。”
  他拔掉棉塞,瓶口冒出一股淡淡的菌香味,他把瓶子倾斜用小刀伸进去,轻轻一撬,一块菌种就出来了,菌种很嫩,带著细密的菌丝,看著就像一块发了霉的豆腐,但闻著有一股特殊的香味。
  “然后打开木盒的盖子,把菌种块均匀地撒在培养基表面,一盒大概撒二十来块就行,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太密了浪费菌种,太稀了长不满。”
  他把菌种块一颗一颗地摆到培养基表面,间距均匀,像是在种庄稼。
  摆完了,他又用手指轻轻地把菌种块按进培养基里,按到刚好与表面平齐。
  “不能按太深,太深了缺氧,菌丝长不出来,也不能不按,不按的话菌种接触不到培养基,也长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