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丽使者
  若说,一个赤裸裸的宣称扩张的皇帝,在中原王朝,必会被诸多諫臣言官劝阻乃至攻訐,然在这个以游牧民族为主体建立的国度中,却是再合適不过的角色了。
  如今的契丹人,虽在日復一日的和平中,失了不少昔年马踏四方的悍勇之气,但这股精神,总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因而,皇帝这一番连拉带打,於大多数人而言,不仅不是威胁,反倒使之看到了机会。
  只是皇帝马鞭未曾指向哪一方,亦未曾明说其中利益何在,但用降將比著永昌宫练新军,总还算是传达了些意志下去。
  这大辽,又將进入强者夺食的时代了。
  只是皇帝有意在收著诸人的情绪,並未做什么停留,直接进入了后续的赐酒之中,殿內私语阵阵,耶律延禧也並未阻止。
  拋个引子出去,使之发酵,总好过这帮贵族天天想著怎么算计他这个皇帝。
  太阳已经在天边露出了半个身子出来。
  诸国使臣,便该上殿正式朝贺了。
  先宋后夏,这两国之事,虽已草草解决,但总是个表象。
  国与国之间,哪来什么舅甥情兄弟义,纯粹利益驱动罢了,若使这中原大地罢息兵戈,唯有一途。
  比这宋夏之爭,幽云之属,更加庞大,更加使之难以拒绝的利益。
  “郑学士,此次不妨多盘亘几日,待初三之后,朕亲自设宴款待你等,可愿赏光?”
  郑允中愣了愣,自是应下,隨后的嵬名济,耶律延禧也是同一般话语,只是这位夏国使者,却比郑允中欢喜多了。
  再之后,则是高丽使臣朝贺,然与宋夏岁岁朝贺不同,这高丽在朝贺仪上,倒算得是个生面孔。
  “金学士,你国上次朝贺,尚且是在朕的柴册礼上吧?”
  待高丽诸人拜完,耶律延禧便冒了一句出来,这倒是有几分故意找茬了,金富軾倒也早做了准备,旋即正色道。
  “回大辽皇帝陛下,下国累岁皆遣使贺陛下生辰,此番奉我国主命以书朝贺,乃是確为陛下威德所感。”
  耶律延禧闻言也收了些做派,毕竟外交场合上,总也要维繫一下上国的顏面的,点了点头。
  “国主有心了,朕甚慰之。”
  金富軾再拜,隨后又是一番称颂,然却终是带了目的出来。
  “外臣听闻陛下踏平女直,使我高丽上下不胜欢喜,女直侵扰我国久矣,因而使得边贸不通,榷场不寧,如今大辽东北大定,我国主请求陛下,新开榷场,以利诸国贸易,请陛下示下。”
  果不出所料,然而这所谓新开榷场,却是耶律延禧所不能理解的了,他確实有建设港口的打算,要么在北海,要么在苏州关,但究其本因,却不是单纯为了海上贸易了。
  “不是有保州榷场了么,何来新开?”
  他捻著鬍子,慢条斯理的答道。
  “回皇帝陛下,保州沿路多山,运输颇为不便,若陛下愿开海港榷场,我国可易之货,或將更多不说,亦可因之便宜许多,故而有此一求。”
  这可是把耶律延禧说的心痒痒了,高丽与宋关係更近,除了大辽此前与高丽多番征伐之外,亦有海上贸易更为便捷的原因,若是能当真做此安排……
  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喜欢。
  且如此一来,算不算的是高丽在向他示好,一时竟教他沉思起来。
  毕竟这位皇帝,还琢磨著人家的铜矿呢。
  “此议自无不可,且朕早有思考,或可增开三榷场,如此则更利通衢。”
  金富軾闻言眼睛亮了起来。
  他本就是高丽国內主张与辽通好的一派,但以拓俊京为代表的少壮將军派,在当今高丽睿宗的纵容下,愈发壮大起来,且三年前送东北九城於女直,本就触怒了辽廷,如今自是归了辽皇,然若追问起来,却是高丽的过失了。
  新开榷场为名,以之示好辽廷为实。
  “一则苏州关榷场,你国商船自高丽南岸就近可抵,二则北海榷场,高丽北岸並日本商船可抵,朕会在此两处开港修埠,以利贸易。”
  金富軾闻言大喜,原本他以为能在保州榷场外增开一处便可回国交代了,谁至这辽皇竟早已考虑好了择址所在,如何不教他振奋,然耶律延禧第三句话说出时,却让他愣住了。
  “三则,甲州榷场,朕,会遣人修路以至。”
  甲州?
  这位高丽使者好不奇怪,甲州俱为山地,何来榷场之……
  旋即,金富軾反应了过来,甲州铜山!
  他瞪圆了眼睛,在此地开榷场,辽廷所图,几是昭然若揭,且辽皇还专门说了,要修路到甲州。
  仅是贸易些铜给辽国,本无什么大碍,然在政治意味上,这却是高丽在辽宋两国间摇摆的根本了,歷来高丽输铜於宋,而获与宋经商之利,这份利益,比与辽的贸易所得,要大上许多。
  若高丽易铜於辽,必会惹得宋国不悦,可如今辽国已控东北,虎视眈眈,又如何可拒之?
  这般局面,竟当真教那藤原基隆说中了?
  一时间,竟教这位能言善辩的翰林学士嚅喏起来。
  耶律延禧並未强求,他也知道此等要紧事情,断然不会是一两句就能说定的,更何况自己打的人家老本的主意。
  “金学士?”
  金富軾难免赧然,反应了过来,回耶律延禧道。
  “启稟皇帝陛下,此地事关重大,非臣可决,需与我国主议之。”
  “无妨,那便来日再议。”
  皇帝便也挥手,身旁礼官隨之奉上了回礼单,金富軾接过了,但却並未告退,而是站在那似在思索一般。
  直至被拓俊京戳了一下,也只得横下了心,执行起那个胆大包天的计划来。
  “启稟皇帝陛下,臣……久闻大辽正旦热闹至极,斗胆请示陛下,可否允臣逗留些时日?”
  耶律延禧眯起眼来,你逗留便和宣徽院去说,与朕何关?
  但迅即也明白了,这话里,还有话。
  “金学士如此喜我大辽风俗,朕如何不允?”
  隨后,看著金富軾,嘴上却叫了一个人过来。
  “宣徽使何在?”
  萧特末讶然,我这不就在陛下身边么?
  “金学士,这宣徽使,亦是朕的姑父,这几日,若有所求,尽可与之言说。”
  耶律延禧顿了下,给金富軾留了点时间来反应。
  “若有何不便之处,可由宣徽使,报与朕听。”
  金富軾心中复杂,但总归已经说出口了,还是应下。
  皇帝姑父?
  他低下头,微微嘆了口气。
  而身后的拓俊京,却越过他,细细看了一眼萧特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