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吃完午饭, 江斯月去程迦那儿取了行李箱。
  她改签了高铁票,打算今天就回北京。
  程迦把她送到地铁站门口:“不在上海多玩几天了?”
  江斯月摇头:“不了。”
  她来上海,只是为了魏一丞。
  这座城市给她留下了太过复杂的回忆, 快乐的、痛苦的、刺激的。
  她一时难以消化,恐怕有段时间不会再来了。
  不远处的广场边摆满了洁白的花束,阳光抚摸着花瓣, 安静极了。
  黄浦江面万顷平波。昨夜的鲸波怒浪, 就此平息了吗?
  ///
  元旦假期弹指即逝, 大二秋季学期临近尾声。
  周三傍晚,江斯月在教学楼前进退维谷。
  哎, 真不应该和身边的熟人乱搞,再见面也太尴尬了。只可惜,她是初犯,哪儿懂得这些道理。
  这是短短十九年的人生里最难以启齿的事,她简直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她再也不是乖乖女了。
  江斯月踩着一地的枯枝败叶, 走到教学楼旁边的小花园。
  她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烦恼, 只得坐在路边的长凳上,试图去网上寻找破局之法。
  有人说:“事已至此,顺其自然。”
  有人说:“假装无事发生,彼此心照不宣,守口如瓶。”
  还有人说:“一回生二回熟,体验不错的话,不如趁热打铁, 再来一次。”
  再、再再来一次?
  看到这里,江斯月的心里瞬间掀起波澜。她关掉网页,暗骂不靠谱的网友净出馊主意。
  眼见着即将到六点,她心一横, 起身走进教学楼。
  她决定采用方案二,假装无事发生。
  到了教室,小组成员五人坐成一排。裴昭南半抱着臂,偏过头和吴蓟说话,浅朱色的嘴唇一张一合。
  江斯月的心理素质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再见裴昭南,她的脑子里莫名浮现那一晚的画面——他在她身体的每一寸肆意纵火。
  她敛下眼睫,强制自己不要再想。
  裴昭南身旁的空位向来都是留给她的,既然要假装无事发生,那她就得照坐。
  吴蓟主动跟她打招呼:“你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
  她嗯了一声,打开书本,想要专心看书。可惜,难以静心,神魂已游至天外。
  裴昭南侧眸看她。
  乌黑的长发挽在肩膀上,一缕发丝自然垂坠,落在前胸——不算丰满,手感却极佳。
  嗯,像什么呢?
  像害羞的乳鸽,小小的喙轻轻啄过他的手指。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张教授告诉大家:“这是本学期的最后一节课,剩下的两周都是汇报演出。现在,各个小组的组长来我这里抽签,决定出场顺序。”
  场下一阵骚乱。一学期眨眼就过去了,各组都没什么准备,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吴蓟上前抽签,组员们都在祈祷千万不要抽到下周。
  万幸的是,他手气不错,刚好抽到序号5。按照排期,他们小组的演出时间是下下周,多出一周喘息的空间。
  “下下周就要演出了,咱们小组一次都没有排练过。”吴蓟非常严肃地说,“等会儿下课,必须先过一遍剧本,你们不能再放鸽子了。”
  众人没有异议。
  张教授讲课的时候,江斯月不敢看身旁的裴昭南。好在他今天也十分沉默,并没有骚扰她。
  她心想,或许裴昭南和她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共识——彼此心照不宣,守口如瓶。
  睡一觉而已,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又没有别人知道,表现得太在意,反而说明心里有鬼。
  等这门课结束,她和裴昭南就再无瓜葛了,大不了再捱两周就是了。
  曙光就在前方。
  思及至此,江斯月抬头挺胸,排除杂念,一心听讲。
  放课后,吴蓟建议去楼上找一间空教室排练。到了空教室,大家把桌椅挪开,在中心区域腾出一片空地。
  今晚的计划是先对台词,再练表演和走位。
  由于表演时间有限,吴蓟事先对剧本中的戏份进行了精选汇编。
  主要人物不多,罗密欧(裴昭南)、朱丽叶(江斯月)、劳伦斯神父(吴蓟)、罗萨兰(陈静妍)、帕里斯(钟国仁)、朱丽叶的乳媪(蒋雨旋)。
  令人意外的是,对台词最熟练的人是裴昭南,其次是江斯月。剩下的人基本都没怎么练习过,对着剧本都说得磕磕巴巴。
  吴蓟啧啧称道:“不愧是天选男女主,你俩私底下是不是偷偷约着一起读剧本了?”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是,“私底下”“偷偷”“约”这几个字眼怎么听起来如此刺耳呢?
  江斯月瞟了裴昭南一眼。
  他捧着剧本,目光在她身上晃了一圈。
  那眼神……两人想必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小泡菜:“什么叫天选?”
  吴蓟:“老天爷选中的一对。”
  “这话不对。”
  “怎么不对?”
  小泡菜指着裴昭南:“他不是被你们几个投票选出来的吗?跟老天爷有什么关系?”
  言下之意,裴昭南和江斯月并非天造地设,纯属人为生拉硬拽。
  吴蓟赶忙拉住裴昭南,生怕他要揍国际友人。
  裴昭南从上海回来之后,心情一直不太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也不说。
  吴蓟猜测,八成跟江斯月有关。
  现在这小棒子不识好歹,句句话往裴昭南的心窝子里捅,能不惹人生气吗?
  第一次排练在鸡飞狗跳中收场。
  走出教学楼,已接近十点。天色漆黑,夜风刺骨,冻得人直哆嗦。
  裴昭南主动提议:“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吧。”
  小泡菜一听,高兴极了:“太好了,留学生公寓离这里有些远,我刚好不想走路了。”
  “仅限女生。”
  “……”
  这时,江斯月对小泡菜说:“我自己回宿舍就好,你坐车吧。”
  小泡菜由悲转喜。
  蒋雨旋惊讶道:“你要一个人回去?大晚上的,太危险了。你知不知道,前些日子咱们学校出事了!”
  “什么事?”
  “学校里混进来一个奇奇怪怪的人,有走夜路的女生被拖进小树林里……”蒋雨旋指了指前方的那条路,“好像就是这条路。”
  “拖进小树林里……怎么了?”
  “不知道,”蒋雨旋耸了耸肩,“只听说那个女生现在已经被保研了。”
  江斯月没听人说过这件事。
  还真是让人发怵。
  “你还是别一个人回去了,”陈静妍劝说道,“咱们三个女生一起坐车吧,这也太吓人了。”
  吴蓟一把拉过小泡菜:“咱俩做个伴,一起回去吧。这车坐不下那么多人。”
  小泡菜不甘心地抚摸着玛莎拉蒂,叹了一口气:“这车还是太小了。”
  裴昭南横了他一眼,语气不佳:“下次我开辆皮卡来,给你搁后边儿吹风,怎么样?”
  小泡菜嘴里不知嘟哝着什么,拽着吴蓟步行离开了。
  蒋雨旋和陈静妍一起上了车后座,副驾驶座被留给了江斯月。
  “我们俩都住在北二。你先把车开到北二,再把江斯月送回北一,这么走最近。”
  这种时刻,尴尬只是小事,保障自身安全最重要。
  江斯月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汽车启动之后,暖风迎面吹了过来,车载音乐也响了起来。
  歌词唱得含含糊糊,音乐风格却很独特。
  “两三杯啤酒下肚/气氛越来越热烈
  我已经不想离开/流连
  哪来的同学/是幻觉
  到底在哪个房间/有什么区别
  关上了手机/任凭事件发展
  香艳的今晚/随遇而安……”
  蒋雨旋好奇地问:“这歌还蛮特别的,叫什么名字啊?”
  裴昭南开着车,状似不经意地回答:“《one nigh in shanghai(上海一夜)》。”
  江斯月心跳加速,脑子又乱成了一锅浆糊。
  要说裴昭南没在暗示什么,她不信。
  夜色沉沉,宛若冰冷的深海。
  宝蓝色玛莎拉蒂像一只流线型的鲨鱼,悄无声息地穿梭于水底,游到北二宿舍楼下。
  蒋雨旋和陈静妍一同下车,向裴昭南表示感谢:“谢啦。”
  他降下车窗,和颜悦色地回应着:“注意安全。”
  二人离去之后,他的眼底笑意尽失,似是淬着寒霜。
  现在车里只剩他和江斯月两个人。
  汽车重新发动,往北一的方向开。
  他关掉车载音乐,车内霎时一片寂静,唯有淡淡的香柠与苦橙气息。
  那天过后,他们还是第一次单独相处。
  江斯月的神经倏然紧绷。
  还记得初见的那个雨夜,送她回宿舍的路上,他们也这么沉默。
  半年过去,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情都发生过了,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车没有开到北一,而是停在了北一和北二之间的小超市门口。
  超市即将打烊,灯火寥落。
  江斯月不禁发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裴昭南漆黑的眼眸斜睨过来:“我想买可乐,可以吗?”
  车里没水了,顺道买些饮料无可厚非。
  “你想买就买,不用问我。”江斯月说。
  “哦,是吗?”裴昭南的尾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那你想喝点儿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喝。”
  她只想快点儿回宿舍。
  裴昭南独自下车,颀长的背影消失在超市门口。
  江斯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总算没那么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