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鸡笼头
  马匹运输尘埃落定以后,最后货舱里面的边角余料则是塞满了生丝。
  虽然白野已经不指望靠这些生丝赚钱了,但是跟隨白家出海的人很多还是以为这次是比较简单的护送商品,所以需要给他们一点和平的希望。
  虽然在大航海时代这两者绝大多数情况下海盗和海商不存在本质区別。
  但是在大明底层百姓看来,出海经商和出海打劫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至此,这支东拼西凑的琉球远征军终於集结完成。
  此时潮水已经涨到极限,再拖下去就要退潮搁浅了,东南风呼呼吹过脸颊,出海的时机到了。
  岸上的船工解开了缆绳,克勤號上响起了程老大声音:
  “碇手起锚,繚手升帆,离岸出海。”
  ……
  出海不过数日,程克勤的脸上已经有些不自在了。
  本来按照以往的惯例,白家出海,一般都是一两个人监督,大东家陪自己上首船。
  一路上有什么紧急情况也好及时沟通。
  但是这一次却不同寻常,白家不仅每一条船上都派人盯梢,而且作为大东家的白文正,居然蹊蹺的去了另外一条小船之上。
  自己的“旗舰”克勤號上反而是白野这个毛头小伙跟来了。
  白野给的理由是他要和冯驴子赌完这一局,而那几头被栓的马都在“克勤”號上。
  但是程克勤心理明白,王不见王,一般做生意出现这种情况都是对方对自己极度不信任。
  这让程克勤多多少少有点不满,自己是这么多年的老主顾,好歹给点面子。
  不过程克勤很快就没有功夫思考白野的问题了,因为接下来他要被冯驴子逼疯了。
  自从上船以来,他就不止一次產生把这头倔驴扔进大海的衝动。
  “船东,来点热饭,天天饭糰子吃不下去啦!”
  “船东,来点烧酒,这船上的水和如厕的泔水一样臭,还能喝吗?”
  “船东,来点鲜肉,现在这肉是去年醃的吧!”
  ……
  冯驴子似乎完全是把此次航海当成了野外游玩,吃的不对口喝的不对胃都要来抱怨两小。
  在这个没有保鲜技术和冰箱的年代里,大明福船上的伙食虽然不至於到了饼乾,咸肉,朗姆酒的“风帆三件套”,但是也不敢让人恭维。
  煮过的饭糰,冷咸肉,盐多的能咸死人的豆饼,外加偶尔从海里捞的一点生鱼虾,差不多就是船员的全部口粮。
  生火是万万不能的,一来防止起火,二来也没有足够的燃料。
  这可把“养尊处优”的冯驴子给憋坏了。
  如果单单是他一个人抱怨也就罢了。
  偏偏这个冯驴子因为当过几年百总,而且平时“乐善好施”,和卫所兵交情不浅,所以每次倒苦水就能拉到一大批“同情者”。
  如果是放在往常,程克勤肯定毫不犹豫把这种刺头直接扔海里。
  但是这次航行一大半是白家的私兵,因此程克勤也不敢自作主张。
  不过白野倒是不在意,自从出海以来,他主动把自己的床铺搬到了艉楼最靠近马匹的那一侧。
  一来是因为海上生活艰难,白野得看好马不要被不长眼的杀了吃了,二来也是为了做出和士卒同甘共苦的表率。
  依靠在马身前的白野正在发呆,自己这次赌上全族性命放手一搏,途中会不会有飆风?会不会遇到海寇?琉球人战力如何?自己这帮乌合之眾能不能打过?
  ……
  一个个问號悬在白野的心中,让他久久无法入眠。
  就在这时候,只感觉自己脖子后面被一只熟悉的大手抓了起来,立马把白野从沉思中唤醒。
  等他回过头来一看:
  “我的大姐,你怎么来了?”
  只见来人一身浆洗髮白的海员短褐紧束身形,长发密密綰进黑网巾藏在旧竹笠下,脸膛上涂抹著些许煤灰……这不是白灵又是谁?
  “你们不让我去,没说我不能自己去啊!”
  “我的大姐。”白野已经快急死了,“这船上到处是男人,如果他们知道你是个女的,不把你吃了才怪,你也敢上来?”
  “所以你就不能小声点吗?”
  白野压低了声音:
  “你跟过来干嘛?爹不是说了不让你来吗?”
  “就你们爷俩我是真的不放心,多个人多个照应,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好死一块不是。”
  一番话说的白野鼻子一酸,语气缓和下来:
  “你倒是爽了,谁去看家。”
  白灵嘆了口气:
  “我走之前已经拜访过张姑丈了,咱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面他会想办法周旋,咱们出海这事不小,真的有仇家上门也不是靠我能支撑得住的。
  如果张姑丈能撑住场子,那么一切都好,如果撑不住,那么加一个我也没有用。还不如出海,起码命在自己手里。”
  白野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白灵说的有道理。
  “不过你这一副装扮谁教你的?刚才你和我走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烧炭的呢!”
  白灵身体向后一撑:
  “上次四叔出海的时候我就用这套行头混了出去,你当然认不出来了。这头髮是我特意缠的,脸上的煤灰是专门抹的,我又是天足,一般人怎么可能察觉我是个女的啊!”
  白灵和白野的母亲是客家女,没有缠足的习惯,而白灵小时候白文正天天走南闯北,顾不上照顾孩子,结果一来二去就误过了缠足的年龄。
  白灵长大之后,白文正一直想给她寻个好婆家但是一直找不到,但凡书香门第之家一听说白灵就像见了瘟神直摆手,找个底层泥腿子出去,又感觉嫁低了又捨不得,时间长了就砸在手里成了老姑娘了。
  不过白灵自己倒是也看开了,天天一门心思扑在家族生意上,反倒是乐在其中。而白文正出於愧疚也同意白灵频繁接触家族事务。
  “好傢伙,合著你这是『惯犯』了啊。”白野不得不承认自己这大姐是真的野。
  “船上可能还有家里的奴僕什么的把你认出来,你还是要小心。”
  “放心,我上船的时候这艘船上派过来的要么是自己的亲信,要么是不认识我的人,保管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