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还是年轻啊
  “小川,虽然你分析得有一定道理,但眼下还是要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儘量別掺和大人的事,等以后考上大学……”
  在爱民的印象中,侄儿虽然脾气有点倔,性格却相对温和。可自从对方升入高中后,他觉得岳川思想愈发偏激,特別是阿黄被毒杀后,时常能从他口中听到復仇言论。
  是阿黄的死刺激到小川了吗?还是说高中的学业压力过大,导致……
  爱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暗自揣测。毕竟他已不再是侄儿的老师,无法像从前那样对其进行全方位照顾。更何况,自己深陷困境,不可能將全部精力放在岳川身上。
  爱民不知道的是,眼前的岳川早已不是那个单纯好学的少年。自初中毕业以来,他接连遭遇糟心事:因“管閒事”被郑雄殴打,在堂姐洗车店受刀疤男侮辱,阿黄惨死,恩师患癌……这些经歷在他心底烙下深刻的负面印记。
  单论其中某件事或许无足轻重,但岳川偏偏是个敏感的孩子。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容易陷入思维漩涡,总是將局部感受无限放大,滋生出种种负面情绪——
  得知郑雄害死丁志远导致其母疯癲后,他鬱闷许久;被李柏慧、孔涛从刀疤男手中救出时,竟对恩人萌生嫉妒;眼见毒杀阿黄的恶人飞黄腾达,而好人周文耀却时日无多,种种现实不断衝击他的认知……
  慢慢地,无数困惑堆积在男孩心头:为什么那些坏人会肆意欺凌弱者?为什么有的天生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为什么好人不能一生平安,而那些腌臢人却能吃香的,喝辣的?
  为什么世间存在如此多不公?
  这些问题在男孩心中积压许久,老爹不能给他答疑解惑,恩师已口不能言,唯一能为他拨开迷雾的,只剩下秦爱民。
  而现在,秦爱民也有诸多顾虑,有些道理他不是不能讲,而是没到时候。
  见侄儿噘著嘴不说话,蒙教授莞尔一笑,对爱民说道:“爱民,我说什么来著,小傢伙跟你上大学时简直一模一样,都是路见不平一声吼的热血青年!哈哈!”
  虽然相处短暂,但蒙教授已然察觉眼前这位看似靦腆的高中生,实则是极有想法的年轻人。诚如他所言,这种愤世嫉俗的性子与当年偏激执拗的秦爱民如出一辙!
  “这个年纪有些偏激想法倒也正常……”蒙教授转头问岳川,“生活中確实有很多不公平的事,即便在你们偏安一隅的村子也不例外,你不妨给我们分析分析,这些现象是如何產生的?”
  大教授的沟通方式自是与眾不同,懂得循循善诱拋出问题,进而捕捉对方思维路径。
  面对长者提问,岳川脱口而出:“我认为是乡村的制度问题。”
  这个故作深沉的答案令二人诧异。不是说男孩的回答有多高明,而是同样的问题,爱民曾经也给出了一模一样的答案。
  蒙教授笑著跟爱民对视一眼,又拋出第二个问题:
  “现在乡村治理確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你有什么好方案替代现有制度吗?”
  凭高中生的学识和认知显然不能回答这种问题,但蒙教授还是这样问了,他要的不是具体答案,意在探查其思维方式,也有助於心理干预。
  “这…我还没想过…”岳川摇摇头,接著又说道,“不过我听人说,美国的农民个个都是农场主,如果我们能跟他们一样,每家每户都有几百亩地,或许一切问题就能解决……”
  “美国有2.5亿人口,农业从业者仅三百万,而我国12.3亿人口近七成是农民。我们的人均可耕种面积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按这逻辑,问题岂不是永远无解了?”爱民突然插话。
  男孩瞪大眼睛无言以对。而蒙教授“呵呵”一笑说道:“每个人活法不一样,国家发展也是如此,讲究因地制宜。既然搞不了大农场经济,就搞特色农业嘛!就像你叔种植高附加值药菊,不正是出路吗?”
  岳川表情凝重,显然对上面的解释並不满意,不是他对爱民没信心,而是对村里沟沟坎坎的旱地梯田不抱任何希望,“人家都是用机器耕作,我们用锄头镰刀,这差距可大著呢……”
  爱民刚想打断侄儿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却被蒙教授摆手制止了。这位执教半生的教授见识过无数“问题学生”,当年偏激的爱民经他引导,不也成长为思想健全的教育工作者?一句话,老教授很期待与少年展开思想碰撞。他深知,越是聪慧的孩子越需適时引导,否则迟早要栽跟头。
  此时此刻,蒙教授已然抓住其思想癥结,所以郑重其事地提出了第三个问题:
  “你的问题我可以回答。在此之前你得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人跟你鼓吹——我们应该放弃现有制度,改用西方选举制度改变乡村治理的问题?”
  岳川挠挠头,尷尬一笑:“有同学这么说,但也有反对的,我…都被他们搞糊涂了……”
  “关於这个问题,咱们得以小窥大才好!”蒙教授摘下大檐帽,正色说道,“就拿你们村选干部来说,如果默认一人一票就是最佳制度,选出来的必是贤能,可现实真是这样吗?谁能保证当选者一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乡村治理的制度设计是岳川难以企及的命题。但要是说到选村干部,男孩恐怕也有发言权,至少他知道大伯是如何上位的——如果不是这一大家子人多,秦来顺能顺顺利利当上大队一把手?
  平心而论,岳川不认为大伯是最佳人选。如果他真心为民,怎么会授意“四虎兄弟”强征田地?可问题在於,他可是村民投票选出来的啊!
  难道选举制度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案?
  少年似有所悟却未全然通达,噘著嘴说道:“比起大伯,我觉得爱民叔更適合当大队书记,可惜大家没把票投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