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九个人?
  咔嚓…!
  闪电劈开天幕,把整个废弃厂房照得惨白。
  江辰那句话还悬在空气中。
  “一群人。”
  苏晚盯著他,雨水顺著她的发梢往下滴,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水痕:“你確定?”
  “不確定。”江辰诚实地摇头,“但这个行李箱和编织袋的拋尸方式,和西郊那三起有一个明显的区別。”
  “什么区別?”
  “西郊的三具尸体,至今没找到。这个…”江辰低头看了一眼粉色行李箱,“生怕你们找不到。”
  苏晚的心臟猛地一跳。
  没错。西郊连环案的尸体像是人间蒸发了,警方翻遍了周边区域都一无所获。
  而这一次,行李箱和编织袋就大大咧咧地扔在废弃厂房里,一个拾荒者都能发现。
  这不是疏漏。
  是故意的。
  “他在升级。”江辰开口,“或者说——他们在升级。从藏尸到示眾,从暗处到明处,从『没人知道』到『谁都能看到』。”
  “这是挑衅。”苏晚咬牙切齿。
  “不止是挑衅。”江辰蹲下去,儘管戴著手銬,还是凑近了那个编织袋,“这是邀请函。”
  “邀请谁?”
  江辰抬起头,雨水从厂房顶上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我。”
  嗒。嗒。嗒。
  技术员的相机快门声在厂房里响起。
  苏晚把江辰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跟我交个底,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江辰把湿漉漉的头髮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苏警官,我跟你说实话…我知道的,都在审讯室里交代了。我查过的资料、翻过的卷宗、看过的旧案记录,全都告诉你了。”
  “那这些现场细节…”
  “推理。”江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已有的信息,推未知的结果。你们刑侦乾的也是这个活儿,只不过我可能比你们快那么一点点。”
  苏晚想反驳,但张不开嘴。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这三天来,她亲眼看著这个男人从审讯室到直播连线,从地图分析到现场还原,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他的推理速度快得不像是人脑,更像是……
  不,她不能这么想。
  “苏队!”小张小跑著过来,气喘吁吁,“周边走访有发现了!”
  苏晚立刻转身:“说。”
  “厂房东边三百米有个修车铺,老板说昨天晚上九点多,看到一辆白色麵包车在这附近停过。”
  “车牌號呢?”
  “没看清。但老板说,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著雨衣,戴著口罩,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苏晚和江辰对视一眼。
  两个人。
  “麵包车现在在哪?”苏晚追问。
  “老板说停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开走了,往东边去了。我们已经在调取沿途监控。”
  苏晚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江辰:“你怎么看?”
  江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所有的信息拼凑起来。
  雨衣。口罩。两个人。白色麵包车。昨晚九点多。行李箱。编织袋。
  叮——脑海里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他睁开眼睛。
  “苏警官,能不能带我去那个修车铺?”
  “你又想干什么?”
  “问几个问题。”
  苏晚犹豫了两秒,最终点了头。
  她倒要看看,这个写小说的,到底有什么本事。
  哗啦啦——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苏晚撑著伞走在前面,小张押著江辰跟在后面,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泥水往修车铺走。
  修车铺在厂房东边,隔著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说是修车铺,其实就是几块铁皮搭起来的棚子,门口堆满了废旧轮胎和锈跡斑斑的零件。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棚子下面,穿著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夹著一根烟,眯著眼睛看著他们走近。
  “老板,我们是市局的。”苏晚亮出证件,“刚才跟你通过电话。”
  老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江辰身上…准確地说,落在他手上的手銬上。
  “这人是犯人?”
  “技术顾问。”苏晚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戴手銬是因为……他有暴力倾向。”
  江辰:“……”
  老板將信將疑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江辰走上前询问:“老板,你昨天晚上看到那辆麵包车的时候,是在什么位置?”
  老板指了指棚子外面的土路:“就那儿。那辆车从西边开过来,在这儿停了一会儿。”
  “停了多久?”
  “大概……一根烟的功夫。”老板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
  “车上两个人下来搬东西,搬的什么看清了吗?”
  “天黑又下雨,哪看得清。”老板摇头,“就看到俩人从后车厢抬了什么东西下来,往厂房那边走。走了两趟。”
  两趟。
  江辰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然后问:“你確定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跑了两趟?”
  老板想了想,很肯定地点头:“確定。两个人,一趟搬一个。第一个人搬的是个箱子,第二个人搬的是个袋子。”
  “箱子什么顏色?”
  “看不太清,好像是……粉色的?”
  江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袋子呢?”
  “灰色的。蛇皮袋那种。”
  苏晚的呼吸急促起来。
  老板描述的,和案发现场发现的一模一样。
  江辰继续问:“那两个人有什么特徵?身高、体型、说话口音,什么都行。”
  老板皱著眉头回忆了半天:“都穿著雨衣,看不清身材。倒是没说话,一声不吭,搬完就上车走了。”
  “等等…”老板突然想起什么,“有一个人上车的时候,雨帽被风吹掉了,露出半边脸。”
  江辰和苏晚同时屏住呼吸。
  “什么样的人?”
  “男的,看著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皮肤挺白,头髮有点长,遮著半边眼睛。”
  “还有別的吗?”
  老板又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就这些。天太黑,我就瞥了一眼。”
  “够了。”江辰猛的握紧拳头,“今天下雨了”。
  …
  但苏晚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握紧了。
  从修车铺出来,苏晚忍不住问:“你问这些有什么用?”
  江辰边走边说:“你注意到没有,老板说他们搬了两趟。”
  “然后呢?”
  “第一趟是行李箱,第二趟是编织袋。”江辰竖起两根手指,“顺序是固定的。说明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明他们是有计划的,不是隨机拋尸。”
  “对了一半。”江辰的语速很快,“还说明…行李箱和编织袋里的东西,是在別处分装的,不是在现场分的。”
  “这个我知道,法医也能查出来。”
  “但法医查不出来的是…”江辰停下脚步,转身看著苏晚,
  “为什么是两趟?两个人,完全可以一人搬一个,一趟完事。为什么要跑两趟?”
  苏晚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除非…”江辰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搬第一趟的时候,出了什么状况。或者,他们想让谁看到。”
  “让谁?”
  “我们。”江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苏晚,“或者…那个修车铺的老板。”
  苏晚的脑子飞快地转著:“你是说,他们是故意让老板看到的?”
  “不是故意让老板看到,是不怕被看到。”江辰纠正道,“你想想,那个修车铺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他们停车的路段。如果他们是老手,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但他们还是停了,还是搬了,还是让人看到了。这说明什么?”
  苏晚深吸一口气:“说明他们有恃无恐。”
  “或者…”江辰的眼神变得锐利,“说明那个修车铺老板看到的一切,都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
  哗…
  一阵风吹过,雨丝斜斜地打在他们身上。
  苏晚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如果江辰的推断是对的,那这个凶手…或者说这群凶手…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的。
  从拋尸地点到时间,从搬运方式到被谁看到,全在他们的计算之內。
  他们不是在犯罪。
  他们是在导戏。
  而观眾,就是警方。
  不,观眾只有一个——
  江辰。
  ……
  审讯室。
  这间审讯室已经不能叫审讯室了。
  江辰从现场被带回来之后,张局亲自下令,给他换到了一个更大的房间,有床、有桌子、有电脑,甚至还有一台咖啡机。
  手銬还在,但已经变成了“象徵性”的,一根长长的链子连在桌腿上,他可以自由活动,但出不了房间。
  苏晚靠在门框上,看著江辰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字。
  嗒嗒嗒嗒嗒嗒…
  键盘声密集得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
  “你在写什么?”苏晚问。
  “更新。”江辰头也不抬。
  “这个时候还更新?”
  “越是被盯著的时候,越要正常更新。”江辰的手指没停,“凶手在等我的小说。我要是断更了,他会以为我怕了。”
  “你不怕?”
  江辰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后继续。
  “怕。但不能让他知道。”
  苏晚看著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说是勇敢吧!
  又不是。
  勇敢的人不会承认自己害怕。是……韧性。
  像一根钢丝,怎么弯都不断。
  “对了,”苏晚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行李箱上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
  江辰的手指停下,转过头:“怎么样?”
  “不匹配的那组指纹,不属於任何有案底的人。但技术部门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
  那组指纹的纹路非常清晰,没有磨损痕跡。”
  江辰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磨损?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留下这组指纹的人,不常干活。”苏晚接过他的话,“手很嫩,像个坐办公室的,或者——”
  “或者学生。”江辰补充。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推测。
  凶手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惯犯”。
  他的手上没有老茧,没有伤疤,没有任何体力劳动的痕跡。
  他可能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不起眼的、每天朝九晚五的、没有人会怀疑的普通人。
  这种人,最难抓。
  因为他藏在人群里,你就是找不到他。
  叮铃铃——!
  苏晚的手机响了,是周国平的来电。
  “苏队,有重大发现!”周国平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什么发现?”
  “火葬场那个手机,数据恢復了!”
  苏晚的心跳骤然加速:“里面有什么?”
  “照片。很多照片。”周国平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但最关键的是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周国平深吸一口气。
  “凶手自拍的自白视频。”
  “他说什么了?”
  “他说…”周国平的声音凝重,“他不是一个人。他只是其中之一。”
  咔嗒。
  苏晚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向江辰,江辰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內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
  “把视频发过来。”江辰说。
  三分钟后,一个视频文件传到了江辰的电脑上。
  他点开。
  画面开始播放。
  光线很暗,像是在某个地下室或者废弃厂房里。一个人坐在画面中央,穿著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机械得像机器人。
  “我知道你们在看。我知道你们在查。我知道你们已经找到了行李箱和编织袋。”
  “恭喜你们,猜对了一半。”
  “我的確不是一个人。但你们猜错了数量。”
  画面里的人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然后,他身后的黑暗里,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了光。
  不是灯。
  是手机屏幕。
  每一块屏幕后面,都站著一个人。
  一个、两个、三个……江辰在心里默数。
  一共八个。
  加画面中央那个,九个。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那个声音说,“除非——”
  画面切回中央那个人。
  “除非你们找到我们。”
  视频结束。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咖啡机加热的嗡嗡声。
  苏晚的脸色煞白。
  九个。
  九个人。
  这不是连环杀手,这是一个组织。
  一个由九个人组成的、有组织、有计划、有分工的…杀人团体。
  “不可能……”苏晚喃喃道,“九个人,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漏?”
  江辰没有说话,只是把视频倒回去,定格在那一排手机屏幕亮起的画面上。
  “你看这里。”他指著屏幕上其中一个手机。
  苏晚凑过去,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有什么?”
  江辰把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变成模糊的马赛克。
  “这个手机的壁纸。”江辰说,“左上角有一个標誌。”
  苏晚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终於认出了那个模糊的图案。
  她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城西职业学院的校徽?”
  “对。”江辰的声音有些兴奋,“城西职业学院,五年前因为资金炼断裂倒闭了。倒闭的原因之一是…校办工厂破產。那家校办工厂,就是城西服装厂。”
  苏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信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
  服装厂、受害者、行李箱上的工装商標、手机壁纸上的校徽…
  全连上了。
  “凶手和城西职业学院有关?”苏晚的声音发紧。
  “不是『有关』。”江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角灰白色的云,“他们很可能就是那所学校的…学生。”
  “老师。”苏晚纠正。
  “不。”江辰摇头,“学生。五年前倒闭的时候,最后一届学生刚好毕业。算算年纪,现在二十二三岁,符合修车铺老板说的『二十出头』。”
  “九个学生,组成了一个杀人组织?”苏晚觉得这个推论太疯狂了。
  “不是九个。”江辰平静地纠正。
  “视频里只有九个。”
  “实际——”
  他转过身,看著苏晚。
  “可能更多。”
  咕嚕嚕——
  咖啡机煮好了最后一杯咖啡,蒸汽从出水口冒出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苏晚盯著那杯咖啡,突然觉得世界变得不太真实。
  她是一线刑警,见过各种穷凶极恶的罪犯,但从来没见过这种…
  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组织地杀人、拋尸、挑衅警方,还把整个过程当成一场表演。
  “不对。”苏晚突然想到了什么,“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多人,不可能一点痕跡都不留。
  九个人的组织,总要有人负责联络、有人负责行动、有人负责善后。
  这么多人进进出出,周边不可能没人注意到。”
  江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太苦了。
  “你说得对。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进进出出。”
  “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就住在一起呢?”
  苏晚愣住了。
  住在一起?九个人住在一起?
  “你说的是……集体宿舍?”苏晚迟疑道。
  “城西职业学院倒闭后,校舍一直空著。”江辰放下咖啡杯,走到白板前,开始画图,
  “一个废弃的学校,有教学楼、有宿舍楼、有食堂、有操场,九个人住进去,绰绰有余。”
  “而且,最重要的是——”
  江辰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那里有校办工厂的焚化炉。”
  咔嘰…
  苏晚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城西职业学院的校办工厂,和西郊火葬场一样,也有焚化炉。
  她明白了。
  凶手之所以能在废弃火葬场自如活动,不是因为他们熟悉火葬场…
  而是因为他们有“主场优势”。
  那所废弃的学校,才是他们真正的基地。
  火葬场,只是他们表演的舞台。
  “我现在就调人,搜查城西职业学院!”苏晚掏出手机。
  “等一下。”江辰叫住了她。
  “还等什么?”
  “如果我是他们,我会在那里等你。”江辰的话,冷不丁的砸进苏晚的脑子里,
  “你们去了,会发现很多『证据』,但这些证据都只指向一个方向…你们想查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我们之前,已经布好了局?”
  “不是布好了局。”江辰拿起记號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在中间打了一个叉。
  “他们布的,是舞台。我们进去,不是去搜查,是去演出。”
  苏晚握著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那你说怎么办?”
  江辰放下记號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们要演出,那我们就给他们搭一个更大的舞台。”
  “什么意思?”
  江辰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猎人看到猎物掉进陷阱时的笑容。
  “他们要我为他们的『表演』写剧本。那我就写一个。”
  “但剧本里的主角——”
  他指了指自己。
  “不是他们,是我。”
  苏晚楞楞的看著他。
  窗外,雨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房间,在江辰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一条读者评论…
  “江辰这个男人,有毒。越看越上癮。”
  她当时觉得那个读者有病。
  现在她觉得……
  自己可能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