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北地郎
  唳——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声清脆的鸣叫从城头响起。
  高空之中,双方筑基都是脸色一变,那股难以明说的威压,让他们心头为之一颤。
  只见城头上,一点赤芒炸开,化作一道虹光冲天而起,直破云霄。
  赫然是一只三足神鸟,周身裹著炽热金焰,羽翼舒展间,引得天穹侧目,仿佛一轮新生之阳,热浪滚滚而下,笼罩著玉璧的妖云被灼烧出一片空洞。
  是金乌!
  眾筑基惊骇欲绝,任谁也想不明白,这上古神禽,竟然於此地现身。
  有的筑基禽妖更是无法抵御那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纳头便拜。
  金乌在玉璧上空盘旋了一圈,將周身熊熊的真火撒向地面的妖潮,所落之处皆为灰烬。
  此时的姜明周身为太阳真火所沐,眼眸之中散发出金光,隱隱有著赤焰流淌,里衣被焚毁,赤裸著上身,那胸膛的伤口逐渐癒合。
  浮在半空,神色冷漠,口中有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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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焚!”
  城楼上站立的妖物,瞬时涌出火焰,血肉生生消散,化作尘埃。
  此刻大局逆转。
  姜明缓缓抬起眼眸,看向高空之中的筑基大妖,那些大妖顿感颤慄,死亡的恐惧涌上心间。
  为首的虎妖此时已失了镇定,大喊一声:
  “撤!”
  眾大妖皆化为本体,鸟兽散尽。
  昂——
  可金乌不依不饶,喙中啼出一阵长鸣,羽翼扇出赤焰,逐著那些大妖而去。
  眾大妖心中唯有一声:
  苦也!
  也不再顾及他人,全力催动妖力,各凭本事。
  带著伤势的大妖却是避无可避,硬受了这火,只得身陨道消了。
  郭离命如悬丝,尚余著一口气,看著这一幕,满是血污的脸庞流著笑意,缓缓合上了眼,口中呢喃:
  “甚…好!”
  金乌似有感应,化作流光,纵入了姜明眉心。
  姜明身上光泽暗淡,隨后跌落在地,却被回身赶来的齐清元一把接住。
  他怀抱著少年,一言不发,將其缓缓放下,环顾著四周横七竖八的练气尸体,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上万练气如今只剩下寥寥数百人,断肢缺腿,身无好肉。
  他们全无胜利之喜悦,面容哀思,有的瘫倒在地,有的尚有余力,收殮起了同僚的尸身,有的却嚎著嗓子,唱起了歌来:
  北风口,玉关楼。
  登高北望,沃野难量。
  妇孺门,盼何人。
  父兄朝辞,么儿暮至。
  日殃殃,月殤殤。
  来生莫做北地郎!
  歌声愈发悲戚,感染著仅存的练气修士,他们手打著拍子,纷纷唱著。
  齐清元看著这一幕,不禁应声而和:
  “来生莫做北地郎!”
  哀歌穿云,久久不散。
  倖存修士个个垂首,嗓音嘶哑,拍子打得沉重,每一下都似敲在骨头上。
  血污覆面,泪混著血往下淌,分不清是哭是唱,只把一腔悲苦全揉进了调子里头。
  齐清元望著满地尸骸,望著那些年轻面孔僵冷无神,喉间滚出一声极沉的嘆息。
  他曾仗雷霆之威,独战群妖,视生死如等閒,可此刻看著这满城残魂,心头竟如被巨石压住,闷得发疼。
  “胜了……”
  有人喃喃一声,话音未落,便已哽咽。
  胜了,可活下来的人,却比死了更难受。
  姜明尚在昏沉之中,眉头仍紧蹙,似还在廝杀,似还在护著这座城。
  他抬手,灵力轻吐,为眾练气缓解著伤势,声音低沉,似对眾人,又似自语:
  “守此城者,皆是忠魂。”
  话音落下,他望向满目疮痍的玉璧城,望向黑云渐散、微光初露的天穹,一字一顿,声震城垣:
  “尔等的亲眷,不会再日思夜盼,尔等的后人,亦不会再为北地郎了。”
  残存修士闻声,纷纷抬头,眼中哀戚之中,又多了几分期望的亮光。
  风卷著哀歌,掠过断壁残垣,掠过未乾的血跡,掠过一具具被轻轻安放的尸身,向北而去,似要传入那些还在家中等候的妇孺耳中。
  来生莫做北地郎。
  他们日思夜想的如今不再是黄粱一梦,短短一句歌词,道尽了玉璧千年来的哀伤。
  ……
  昨夜,齐清元独自在暗室,喃喃自语,似有人听著。
  “大人,就眼睁睁看著守城修士这般螳臂当车?”
  四周皆寂,无人应他。
  良久,他若有所明,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
  玉璧战事落下帷幕,玉璧修士几乎是损失惨重,练气十不存一,筑基伤亡半数,仅仅是为了能活下去,能光明正大的生活在天下,而不是苟且於一城之中。
  玉璧最深处,一位老人发出了沉重的嘆息。
  大荒之中,斛律光一行人心有所感,纷纷向南而望,眸中含雾,皆是跪地而拜。
  千年枷锁终是去了,九世冤孽一朝得濯,罪族脱罪,门户尚在。
  姜明沉沉醒来,环顾著四周,空无一人。
  他舒展了四肢,缓缓下床,推门而出,却见门外有一片大湖,一舟一笠一渔翁,独钓江景。
  他心生诧异:
  此地並非北国风光,他何时到了这里。
  似有不解,他沉声喊道:
  “老丈,此为何地?”
  舟上老翁不语,却见湖面一阵波澜,手中钓竿晃动,显然是有鱼上鉤。
  老翁手上一甩,猛然收竿,一条活蹦乱跳的湖鲤落在舟中。
  姜明看了个全景,可下一刻便是眼前变幻,犹如那条湖鲤般出现在舟上。
  姜明面带惊色,知是遇到了大修,当下一礼道:
  “小子姜明,不知怎么到了此地,搅扰了大人雅兴,还请大人赎罪!”
  老翁依旧默然,只是继续拋出鱼竿,静坐在舟中。
  姜明见状也不过多言语,就这么站在了老翁身侧,静候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舟上的湖鲤却越来越多,乃至堆满了姜明脚边。
  这时老翁才缓缓开口:
  “我素知你,玉璧城上,风採过人!”
  姜明不敢怠慢,回道:
  “小子惶恐,竟能入大人之耳。”
  老翁呵呵一笑,若有所指地说:
  “说起来,我还应感谢你替我守城。”
  姜明闻得此言,若有所悟道:
  “姜明见过大都督!”
  老翁这才放下鱼竿,转过身注视著姜明,称讚道:
  “若论才情,你或许不是同辈之最,可论心性,同辈无人出你之右!”
  姜明谦逊道:
  “大人谬讚,小子不过是逞一时之勇。”
  高怀武看著他那认真的面容,眼中闪过讚许,沉声问道:
  “我於此间垂钓,你立在身侧,观了许久,可有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