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得州茶,螺丝起子音乐!
  纽瓦克南区,废弃的纺织厂区被改造成了各种廉价的汽车旅馆和地下俱乐部。
  “这玩意儿根本卖不动,维克多。”
  在一辆没有熄火的凯迪拉克轿车旁,胖托尼的手下,叫保利的小个子男人,正一箱並没有怎么减少的“沃特止咳糖浆”踢得哐当作响。
  “那些癮君子要的是『劲儿』,是那一瞬间直衝天灵盖的快感。”保利吸了吸鼻子,不屑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白色的粉末晃了晃,“而不是这种甜得发腻、喝下去半小时都没反应的糖水。老兄,我在街角站了三天,只卖出去两瓶,还是卖给感冒的老太太。”
  维克多·柯里昂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撑著一把黑伞,站在雨水中,显得与这个骯脏的街区格格不入。
  他並没有因为保利的抱怨而动怒,只是平静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目光穿过雨幕,看向街对面那扇涂满涂鸦的铁门。
  那里是“the basement”,纽瓦克最混乱、也最热闹的地下嘻哈俱乐部。沉闷的低音炮即使隔著两条街,也能震得人心臟发颤。
  “產品没有问题,保利。是你们找错了客户,也用错了场景。”维克多淡淡地说道。
  “场景?”保利嗤笑一声,“卖药还需要什么场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哪怕是在公共厕所里也一样。”
  “那是卖毒品,保利。我们在卖的是『文化』。”
  维克多收起雨伞,递给保利,“带上一箱货,跟我进去。”
  “进去?穿成这样?”
  维克多没有理会,径直走向了那扇震动的铁门。
  ……
  “the basement”。
  昏暗的灯光被旋转的镜球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烟雾瀰漫的空气中疯狂跳动。舞台上,一个黑人饶舌歌手正对著麦克风飞快地喷吐著歌词,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人群躁动不安,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隨著急促的鼓点疯狂扭动。
  维克多皱了皱眉。这种bpm(每分钟节拍数)超过120的快节奏音乐,是古柯碱时代的產物。人们追求的是亢奋、速度和爆发力。
  但这不属於“紫水”。
  他穿过拥挤的人群,无论周围有多少挑衅的目光或身体碰撞,他都保持著一种奇异的、疏离的优雅,仿佛他行走在另一个维度的空间里。
  他直接来到了dj台。
  控制台后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黑人,留著脏辫,正沉浸在自己製造的电音风暴中。他是这里的王,掌控著全场几百人的心跳频率。
  一张百元美钞放在了混音台上。
  dj停下了搓碟的手,挑起一边眉毛,看著这个格格不入的白人男子。“迷路了吗,华尔街的小子?这里不买股票。”
  “我买时间。”维克多声音不大,但在此刻稍微安静下来的间隙里,清晰地传进了dj的耳朵。
  他又放下了两张百元美钞。
  “把节奏慢下来。”维克多说,“慢到60 bpm。把低音加重,把人声拖长。”
  “你疯了吗?”dj像看白痴一样看著他,“这种节奏会让人睡著的。场子冷下来,老板会杀了我。”
  “试试这个。”
  维克多没有爭辩。他从保利手里接过一瓶紫水,拧开盖子。然后,他拿过dj台旁那大半杯加满冰块的雪碧,將紫色的粘稠液体缓缓倒入。
  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也是一种惊心动魄的视觉奇观。
  亮紫色的糖浆像某种有生命的液態宝石,在透明的碳酸饮料中丝丝缕缕地沉降、扩散。气泡包裹著紫色的丝带翻腾而上,炸裂出甜美的葡萄香气。
  维克多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红色的水果硬糖,扔进杯底,轻轻摇晃。
  “这叫『得州茶』(texas tea)。”维克多把这杯还在嘶嘶作响的杯子推到dj面前,“喝了它,你才能听懂什么是真正的节奏。”
  dj狐疑地看著那杯妖艷的液体,又看了看桌上的三百美元。最终,贪婪和好奇心战胜了警惕。他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大口。
  三分钟。
  药效的爬升期通常需要二十分钟,但在这个闷热、缺氧且充满大麻味道的环境里,异丙嗪的镇静效果被加速了。
  dj觉得眼前的灯光开始出现拖影。原本急促躁动的人群,在他眼里变得缓慢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慢放了镜头,每一种声音都带上了迴响。
  一种前所未有的鬆弛感像温暖的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大脑。所有的焦虑、愤怒和攻击性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飘在云端的慵懒。
  “该死……”dj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沙哑。他感觉手指不再听从大脑的急促指令,而是隨著心跳的缓慢律动,本能地推动了推桿。
  音乐变了。
  原本急促的鼓点被强行拉长,变成了一种沉重而迟缓的轰鸣,像是心臟在深海中的搏动。人声被降低了音调,变得低沉、粘稠,每一个单词好似带著一种诡异的魔力。
  这就是未来的“chopped and screwed”风格——螺丝起子音乐。
  舞池里的人群一开始有些茫然,甚至有人发出了嘘声。但很快,这种低频的声波开始与他们体內尚未消散的酒精和大麻產生共振。
  维克多站在阴影里,看著这一切。
  他看到几个原本在激烈推搡的黑人停了下来,他们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隨著这种极慢的节奏摇摆。不再是剧烈的抖动,而是大幅度的、像水草一样的晃动。
  “把箱子打开。”维克多对早已看呆的保利说道。
  保利打开了箱子,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99瓶紫水。
  维克多拿出一瓶,拧开,举起,对著灯光。
  dj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抓过麦克风,用那种被药物改变后的、低沉拖沓的声音吼道:“想要……飞……吗?那是……紫色的……天堂……”
  第一个人冲了过来。他一把抢过维克多手里的瓶子,扔下一把皱巴巴的钞票。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在这个被绝望和躁动填满的地下世界里,每个人都在寻找出口。海洛因太烈,会让人生不如死;大麻太轻,压不住生活的重担。
  只有这种紫色的液体,它温和、甜美,却能把人带入一个没有痛苦、时间停滯的紫色气泡里。
  “这不科学……”保利一边手忙脚乱地收钱,一边喃喃自语。他看著那些平时凶神恶煞的混混,此刻像求奶吃的婴儿一样挤在维克多面前,眼里满是渴望。
  短短二十分钟。
  箱子空了。
  保利的口袋被小额钞票塞得鼓鼓囊囊,甚至连外套的內袋都塞满了。
  dj还在台上沉醉地搓著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慢节奏,整个俱乐部已经变成了一片紫色的海洋。每个人都在摇晃,每个人都在下沉。
  维克多整理了一下被挤皱的衣领,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
  “走吧,保利。”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没有再看一眼身后狂欢的人群。
  “等等,维克多!”保利兴奋地追上来,满脸通红,“我们明天带多少货?五箱?还是十箱?那帮傢伙疯了,有人问我能不能直接买一桶!”
  维克多推开铁门,冷冽的夜雨再次扑面而来,衝散了身上的甜腻味道。
  “明天不来。”维克多撑开黑伞,挡住了风雨。
  “什么?为什么?”保利愣住了,“这可是抢钱!”
  “这叫『飢饿营销』。
  “让他们渴著。让他们去街上找,去问,去闹。等这股紫色的火烧遍整个纽瓦克地下世界,等他们觉得喝不到这东西就是被时代拋弃的时候……”
  “那时候,工厂哪怕全天24小时开工,也印不完这些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