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方法二:赋税改革
  仙居殿凉风徐徐。
  陆珺讲对付豪族办法时,婢女们手上扇得用心,听得也很投入。
  只是涉及施政方略,她们完全是懵的,一个个歪著脑袋,许久都没回过味来。
  婉儿虽然聪慧,却没有武曌多年辅政、临朝经验,也慢了半拍,直到陆珺提起税法改革,才猛然醒悟……
  “楚玉的眼光,真是长远啊!”
  “豪族优势无法根除,便索性不去理会,而是扩大朝廷自身的优势。”
  “只要发展好淮南、江南,朝廷对豪族依赖便大大减少,应对会更从容。”
  “隋煬帝虽重视江南,却处置不当,悠悠运河成了留给大唐的馈赠。”
  “其后虽也有人建议开发江南,却说得远没有这么透彻,更没有如此主动计划。”
  “楚玉就是楚玉,论远见卓识,便是当朝宰相也不如他!”
  心中得意,嘴角悄然扬起。
  噔、噔、噔——
  此时,有轻快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一袭鹅黄罗裙奔入仙居殿。
  太平公主神色焦急,不等传唤便抢入殿门,边跑边高声道:
  “阿娘,岭南是流犯发配、罪官贬謫的地方,陆楚玉刚刚擢升,怎能让他去那里?”
  “他左拾遗做得好好的,屡有良策善諫,应留在阿娘身边出谋划策啊!”
  “这么多大臣不去,为何单单要他去,阿娘对他不公啊!”
  她今天薄施脂粉,大热天奔跑起来,汗水浸润下稍稍褪色,露出细腻光滑的皮肤,汗珠晶莹带香。
  说完才瞧见陆珺在场,先是一怔,立刻跪到他身旁,对母亲道:
  “阿娘都已经决定了?”
  “奏疏不过刚上,也太仓促了吧?”
  “女儿认为不合適!”
  鹅黄罗裙下,两团凝雪隨急喘高低起伏,语速越说越快。
  婉儿在旁瞧见,心中很是不悦:“陆楚玉又不是你家的,慢点说会死么!”
  想起李令月惯会软语魅惑,又成过亲,那方面大胆奔放、风情万种,最能招惹男人,她暗暗咬起嘴唇。
  这么著急替陆珺说话,说明平日肯定常常私下见面、卿卿我我。
  没准都已经……哼!
  先是烦躁不已,又忽然意识到,公主如此反应,对陆珺很不利。
  在太后看来,陆珺必定跟公主关係非同一般,公主才会匆忙赶来劝阻……
  婉儿连忙向李令月摇头示意,李令月却视而不见,急吼吼说个不停。
  陆珺余光一扫,知道拦不住公主,索性不吭声,让她说。
  武曌朝女儿瞪了一眼:“谁告诉你这件事的?朕都才刚刚看到奏疏!”
  李令月早有准备,回答:“阿娘不是让人举荐能吏么?女儿听有人公开说的……”
  武曌不想在外人面前处理家事,板起脸,重重哼了一声:
  “回头再教训你!”
  “朕问你,你这么著急作甚?”
  “谁说去岭南就是贬謫?又不是出任地方,御史是朕的特使,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美官,屈就楚玉了么?”
  李令月笑盈盈起身,走上台阶给母亲揉肩:“那里有瘴气嘛,谁愿去啊!”
  “他一个少年人,体格康健,为君分忧,这点苦都吃不得么?”武曌反问。
  你们母女俩吵架,可不可以不要评论我的体格……陆珺心中表示。
  李令月解释道:“女儿是说,阿娘身边更需要人才,没必要让他去啊……”
  “朕让他去了么?”武曌再次反问。
  李令月一怔:“那现在是……”
  缠著母亲连声询问,又向陆珺求证,才搞清楚事情原委。
  登时笑靨如花,拍拍胸口道:“早说嘛,女儿是来上阳宫看望阿娘的,既然没事了,那女儿便先行退下。”
  朝陆珺努努嘴,双眸像是会说话:“又欠我一个人情哦~”
  装作没事人一样,捏了两下母亲肩头,便要躡足跑路,躲避责罚。
  武曌伸手拦住:“慢著!”
  “前些日子你提出重兴马政、改革贡举的建议,朕还褒奖赏赐了你。”
  “本以为你进步很大,怎么听到此事,便一点头脑都没有?”
  “也不说举荐楚玉合不合適,他能力、资歷是否堪任,净说这些有的没的。”
  “你过阵子就要大婚,行事要稳重些,別让人风言风语!”
  李令月哦了一声,眨眨眼:
  “女儿总共就没见过陆楚玉几面,只是敬慕他才华,让阿娘人尽其用罢了。”
  “他不是自告奋勇,要去搜检雍州逃户么,说明女儿看人很准啊!”
  “阿娘让女儿与闻国政,女儿提出建议,没有什么问题吧?”
  笼络之意的不能表达出来,说敬慕才华什么的,她不怕被解读为喜欢。
  反正,母亲毫不介意她裙下纳臣,陆珺年少英俊,心生喜欢也不奇怪。
  武曌摆摆手:“罢了,你別走,既然来了,一起听听吧。”
  大唐风气如此,男人能纳妾,公主自然也可招养面首,只要对陆珺別动真格,表达爱慕也没什么大不了。
  再说了,女儿有此爱好,也是自己的幸福之源……
  她让李令月在旁陪侍,对陆珺道:
  “关於赋税改革,你的策文也提过,朕还记得,说是为將来考虑,不急一时。”
  “因此,朕这些天也未及仔细思量,既然提到了,正好展开说说。”
  陆珺点点头:
  “太后明鑑,此事確实急不得。”
  “歷来改革之难,莫过於赋税,只因牵扯到根本利益,必有巨大阻力。”
  “臣建议等淮南、江南充分开发,对豪族依赖减小后,才逐步、次第施行。”
  “简单说,是將租庸调、各杂税確定为户税、地税、商税三种。”
  “户税按人丁来计算,人丁越多,要交的就越多。”
  “地税按田亩来算,田地占得越多,要缴的地租便越多,这样大户便不能白白兼併土地,却按丁口来交租了。”
  “商税是针对商贾,此前商贾不纳赋税,对货物流动大有帮助,对农户却不公平。”
  “臣建议按每年行商收入抽税,不必太高,三十税一即可,与地租相当。”
  “既兼顾公平,也不过分抑商。”
  这个方案,就是后世的两税法。
  此时赋税制度称为租庸调——
  租为田租,每丁纳粟二石;
  调为桑麻征纳,每户纳绢二丈、绵三两,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
  庸则为“纳绢代役”,正常每丁服徭役二十天,可纳绢帛代替,称为庸。
  租庸调製看似不错,实际却很粗糙,且极其依赖均田制。
  但大唐的均田制,从来没有严格按田令执行过,也没有能力真正施行。
  均田制的前提,是將天下土地收为国有,统一分配,除非彻底革命、国家又拥有绝对实力,是做不到的。
  大唐立国时,由於战乱留下一些农田,確实被国家回收,並分配给百姓。
  按制,丁男、中男可授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那是少数宽乡的做法。
  早在贞观初期,两京、河南、河北就授不出足额田地了。
  实际做法,是將田令数额当做上限,打折授田,且多冠以永业田名號。
  反正都授不全,老百姓当然更爱恆產,不喜欢需要回收的口分田。
  因此,不许卖田的律令成了一纸空文,每逢天灾、逃役,兼併就不可避免。
  兼併越来越多,豪族依官品成为不课户,租庸调便都压在小自耕农头上。
  到时不改革,朝廷会崩溃掉。
  大唐从代宗朝开始酝酿,德宗朝由杨炎主持,正式施行了两税法,延续千年。
  陆珺有所取捨,去掉了“以钱代替粮帛纳税”的部分,因为时机未到。
  此时铜幣供应量极度不足,贸然用钱纳税,会引发剧烈的通货紧缩。
  百姓手头钱不够,只能贱卖布帛、粮食换钱缴税,被迫加重负担。
  有去除的,也有新增部分。
  “为避免新税制加剧兼併,臣提议缩小不课户范围,降低士族待遇。”
  “按官品、爵位限制免税田亩、人丁,比如正一品免徵六十顷、百名人丁,从一品免徵五十顷、八十人丁……”
  “豪族从前可以隨意吸纳流民,按这个办法,吸纳了也没有用。”
  “兼併土地要缴地税更多,吸纳流民要缴户税更多,便会有所顾忌。”
  按品阶限田限丁,是北宋徽宗之后施行的,是对两税法的合理补充。
  任何税制都有漏洞,明朝江南地主们精於算计,避税伎俩层出不穷,就是后话了。
  此时,只能管好眼前。
  李令月近来用心政事,听得很认真,立刻提出疑问:
  “楚玉,户税、地税岂非已经有了?”
  “而且,户税收得很广,连我也要缴纳,地税同样是按田亩来收的。”
  “除了商税,跟你说的有何本质区別?去掉租调,朝廷不是財赋更少了么?”
  大唐户税始於高祖武德年间,天下户口分为三等,三年一大税、每年一小税,贞观时改为九等,包括王公贵胄。
  而地税,是贞观二年戴胄等人提议的,百姓需要按田地算,每亩纳粟二升。
  因此,李令月既无法理解有什么新意,更无法理解为何要去掉租调。
  武曌暗暗欣慰:“太平很有头脑,並非一味想著男欢女爱……”
  面带疑惑,朝陆珺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