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课
  光芒消散。
  亚瑟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不,不是废墟……是卡美洛。
  是燃烧的、崩塌的、死寂的卡美洛。
  天空被浓烟遮蔽,地面散落著碎裂的瓦砾和折断的兵器。
  王宫的大厅只剩下残垣断壁,圆桌被劈成两半,倒在血泊之中。
  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和铁锈味,远处传来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
  这不是他见过的“未来碎片”,这是此时此刻,正在他眼前发生的“幻境”。
  但一切太过真实。
  他能感觉到脚下碎石硌脚的痛感,能闻到呛人的浓烟,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哭声。
  亚瑟握紧石中剑,朝哭声走去。
  绕过坍塌的廊柱,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是桂妮薇儿,跪在地上,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的望著前方,嘴唇在颤抖。
  一旁的地面上有一个身著鎧甲的骑士,那骑士的头盔已经碎裂,露出一张年轻的、毫无血色的脸。
  是凯。
  “你来晚了。”桂妮薇儿抬起头,看著亚瑟,声音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你说过要保护我们的。”
  亚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转过头,看到更多的尸体。
  兰斯洛特靠在墙上,胸口插著他自己的剑。
  高文倒在台阶上,手中还紧紧握著那把太阳圣剑。
  莫德雷德趴在圆桌的残骸上,面具碎裂,露出的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仇恨,只有茫然。
  而在大厅的最深处,摩根·勒菲独自站在高台上。
  她的魔杖断成两截,黑色的长裙被鲜血浸透,她看著亚瑟,嘴角掛著一抹惨澹的笑。
  “你看。”摩根说:“你谁都救不了。”
  亚瑟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知道这是幻境,知道这不是真的。
  但那些面孔太真实了,那些声音太真实了,那些血的味道太真实了。
  他闭上眼睛。
  “这是假的。”他对自已说:“这是试炼,是斯卡哈製造的幻境,不是真的。”
  他睁开眼。
  一切还在。
  凯的尸体还在,桂妮薇儿的哭声还在,摩根的冷笑还在。
  “你知道是假的。”摩根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带著一种诡异的回声:
  “但你控制不了你的心,因为你的心在说,『这有可能成真』,不是吗?”
  亚瑟沉默。
  “你看到了未来的碎片,卡美洛燃烧,圆桌碎裂,你所爱的人一个个死去。”
  摩根走下了高台,黑色的裙摆在血泊中拖曳:“你以为你能改变?你以为拜师斯卡哈就能扭转命运?”
  她走到亚瑟面前,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抵住他的胸口。
  “你连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了,怎么改变命运?”
  亚瑟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不是身体上的痛,而是某种更深处的、撕裂般的痛。
  他低头看去。
  摩根的手指已经刺入了他的胸膛,但没有流血,只有黑暗从伤口中涌出。
  “这是你的恐惧。”摩根的声音变得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不是怕死,你是怕『失败』,怕你拼尽全力,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亚瑟咬紧牙关,握紧了石中剑。
  “也许吧。”他说,声音沙哑:“但即使我怕……即使我可能会失败……”
  他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睛中燃烧著某种光芒。
  “我也要试试。”
  他挥剑。
  不是斩向摩根,而是斩向自己。
  剑刃划过他的视野,所有的幻象在这一瞬间碎裂。
  卡美洛、摩根、桂妮薇儿、凯、所有的尸体、所有的血泊,如同被击碎的镜子,化为无数碎片向四周飞散。
  光芒再次吞没了一切。
  竞技场外,斯卡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魔法阵中的光芒正在变化,从最初的暗红色,逐渐转为淡淡的金色。
  那金色很微弱,但在影之国永恆的黑暗中,却格外醒目。
  “这么快就看穿了?”斯卡哈轻声说,语气中带著一丝惊讶。
  她见过太多人在试炼中挣扎。
  有的人被幻境困住,沉溺於最深的恐惧中无法自拔。
  有的人虽然看穿了幻境,却无法从中脱身,因为他们的心已经被恐惧捕获。
  但这个少年,他选择了斩向自己。
  不是逃避,不是否认,而是直面“恐惧本身”,然后用剑斩断它。
  “有意思。”斯卡哈的嘴角微微上扬。
  魔法阵的光芒彻底消散。
  亚瑟站在中央,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的呼吸急促,双手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碧绿色的眼睛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我撑过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斯卡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酒红色的眼瞳中映出他的身影。
  “一个小时还没到。”斯卡哈最终说:“但你已经通过了。”
  她抬起手,魔法阵的光芒彻底熄灭。竞技场恢復了昏暗的寂静。
  亚瑟走出魔法阵,脚步有些不稳,他靠在石墙上,大口喘著气。
  刚才在幻境中,他以为自己只过了几分钟,但实际上……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废墟中站了多久。
  “你看到了什么?”斯卡哈问,语气平淡,像是隨口一问。
  “卡美洛的毁灭。”亚瑟说:“所有人,都死在我面前。”
  斯卡哈没有表现出同情或怜悯。她只是点了点头。
  “常见的恐惧。”她说:“王者的恐惧,大多如此,但你能从中走出来,说明你的心性比大多数人强。”
  她转身朝竞技场的出口走去。
  “跟上。”
  亚瑟撑著墙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个不同的房间。
  这个房间比之前的竞技场小得多,更像是一个训练室。
  房间的中央是一片空地被白色的线条划分出区域,墙壁上掛著各种武器:剑、枪、弓、匕首,甚至还有一些亚瑟叫不出名字的奇形兵器。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训练场。”
  斯卡哈站在房间中央,双臂抱胸:“我不会教你『如何当王』,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教你一件事……”
  她抬起手,一柄猩红色的长枪从虚空中出现在她掌中。
  “如何杀死那些『想杀死你和你所爱之人』的东西。”
  亚瑟看著那柄枪,枪尖上流转著暗红色的光芒,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流动的火焰。
  “第一课。”斯卡哈说:“杀王之技。”
  她將长枪横在身前,酒红色的眼瞳直视著亚瑟。
  “你以为『杀王』指的是杀死国王吗?
  不,『王』在这里不是名词,是概念。
  它指的是『不可动摇的权威』、『註定的命运』、『无法反抗的绝望』。”
  她的声音冷冽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
  “你需要学会的,不是杀死一个人,而是杀死『绝望』本身。”
  亚瑟沉默了片刻。
  “怎么做?”
  斯卡哈的嘴角微微上扬。
  “首先,学会挨打。”
  她出手了。
  亚瑟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动作。
  他只感到一阵风从面前掠过,然后胸口被一股巨力击中,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咳……”他滑落到地上,胸口剧痛,像是被一柄大锤砸过。
  “站起来。”斯卡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亚瑟撑著墙站起来。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肋骨传来阵阵刺痛。
  可能裂了,但他不確定。
  “你的剑术基础不错。”斯卡哈说:
  “但那是对付『人』的剑术,对付『神』、『王』、『命运』,你连入门都不算。”
  她再次举起长枪。
  “再来。”
  这一次,亚瑟看到了她的动作。
  只是一瞬间,但那已经够了。
  他侧身躲避,但斯卡哈的枪尖还是擦过了他的肩膀,划破了他的鎧甲,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慢了。”斯卡哈收枪,站在原地,像是从未移动过:“你的眼睛跟上了,但身体跟不上。”
  亚瑟捂著肩膀,喘著粗气。
  “这是『杀王之技』的第一原则。”斯卡哈说:
  “看穿『绝望』的轨跡,你刚才看到了我的枪路……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你看到了,这说明你有天赋。”
  她將长枪扛在肩上,转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
  “今天就到这里,你的身体需要恢復,明天继续。”
  亚瑟愣了一下:“这才……”
  他看向房间角落的沙漏。
  那个沙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里面的沙子已经流光了。
  从斯卡哈出手到现在,至少过去了四个小时?
  “影之国的时间流速和你习惯的不一样。”斯卡哈头也不回地说:
  “你在这里待了一天,不列顛那边可能只过去了一个小时,不用担心。”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左转,里面有食物和水,明天日出时分,在这里等我。
  至於什么时候是日出……你自己寻找。”
  亚瑟看著她的背影。
  “斯卡哈。”
  她侧过脸。
  “谢谢。”
  斯卡哈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亚瑟靠在墙上,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的鎧甲上有一个清晰的凹痕,是刚才被枪柄击中留下的,他的肩膀还在渗血,肋骨隱隱作痛。
  但他笑了。
  不是因为不痛,而是因为他知道。
  他找对了地方。
  他撑著墙,一瘸一拐地走向走廊尽头。
  房间比想像中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桌上放著麵包、清水和一些不知名的水果。
  墙上有一扇小窗,窗外是影之国永恆的深紫色天空。
  亚瑟坐在床边,撕下一块麵包塞进嘴里,麵包很硬,但能吃,他喝了口水,然后躺在床上。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著今天的画面。
  幻境中燃烧的卡美洛、摩根刺入他胸膛的手指、斯卡哈那几乎看不见的一枪。
  “我会变强的。”他对自己说:“强到能保护他们。”
  然后,他沉沉睡去。
  影之国的城堡最高处,斯卡哈独自站在露台上,深紫色的长髮在夜风中飘动。
  她手中握著那柄猩红色的长枪,枪尖指向天空。
  “星之光辉……”她轻声重复著这个词:“那个孩子身上,確实有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她想起了试炼场中那道金色的光芒。
  那不是魔力的光芒,也不是圣剑的光芒。
  那是某种更古老的、更纯粹的……希望。
  “希望。”斯卡哈念出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千年了,我以为这个词已经从我的字典里消失了。”
  她转身走回城堡。
  明天还有训练,那个金髮少年需要学会的东西,还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