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梦境
  大厅中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追问那个“无法说出口的爱人”是谁。
  圆桌的第一条默契,在这一刻无声地建立。
  每个人的过去,都属於他自己。
  兰斯洛特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浅紫色的眼瞳扫过在座的眾人。
  凯的桀驁,贝德维尔的沉稳,高文的灼热,崔斯坦的忧鬱。
  四张脸,四种剑,四种人生。
  三天前,他还不认识他们。
  此刻,他们要一起立誓。
  “我,兰斯洛特,立誓。”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湖水般的平静,“用我的剑守护圆桌的荣耀。”
  他沉默了片刻,浅紫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脆弱。
  “但我有一个请求。”
  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在法兰西无敌太久。”兰斯洛特说:
  “不是因为我的剑有多强,是因为没有人敢靠近我。
  他们把我当成『湖之骑士』,当成一个称號,一个传说,一个不应该存在於人间的怪物。
  我花了三年时间,想找一个能让我使出全力的对手。
  但真正让我恐惧的,不是找不到对手,是找到了对手之后,我还是『一个人』。”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我的请求是……如果有一天,我迷失了方向。
  如果我把自己重新关回了那个『无敌』的牢笼。
  如果我又开始觉得,自己不属於任何地方。”
  他抬起头,直视亚瑟。
  “请你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用剑把我打醒。”
  亚瑟看著他,碧绿色的眼瞳中没有犹豫。
  “我答应你。”
  兰斯洛特点了点头,然后,他拔出了剑。
  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著湖水的光泽,冷冽、清澈、深不见底。
  “我立誓——绝不背叛圆桌,绝不背叛信任我的人。”
  五把剑,在圆桌上交叠。
  凯的剑,厚重如山脉。
  贝德维尔的义肢,银白如月光。
  高文的太阳圣剑,灼热如正午。
  崔斯坦没有拔剑,他將手放在了交叠的剑身上,那只弹琴的手,修长、有力、指尖带著厚厚的茧。
  兰斯洛特的剑,冷冽如湖水。
  六个人的手,在同一张圆桌上,握住了同一份誓约。
  剑光映出六张脸。
  坚毅的、忠诚的、阳光的、忧鬱的、沉静的、冷冽的。
  梅莉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手中拿著一个偷来的苹果。
  她没有出声,只是咬了一口苹果,紫水晶般的眼瞳中倒映著那六把交叠的剑。
  “圆桌誓约……”她轻声说,声音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从今天起,不列顛真的不一样了。”
  她缩回书架后面,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苹果清香,证明她曾经在这里。
  塔楼的窗口,摩根独自站在暮色中。
  她看著大厅的方向,隔著石墙与庭院,她看不到圆桌,看不到那六把交叠的剑。
  但她能看到魔力。
  六道截然不同的魔力光辉,在大厅的位置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她从未见过的、温暖而坚固的光。
  凯的赤红,贝德维尔的银白,高文的金黄,崔斯坦的深绿,兰斯洛特的湖蓝。
  以及最中心的那一道,亚瑟的星河之光,將五种顏色全部包容其中,化作一片寧静而璀璨的星空。
  摩根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窗框。
  她没有立誓,她不是圆桌骑士,她是魔法执政官,是站在圆桌之外的观察者。
  但她手中的那枚“守护”符文,在微微发光。
  像是在说:我也在。
  摩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符文,冰蓝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然后她鬆开窗框,转身走回塔楼的阴影中。
  塔楼的窗口,幽蓝色的光芒重新亮起。
  大厅中,亚瑟看著他的五位同伴。
  凯正用力拍著兰斯洛特的肩膀,嘴里说著“你那誓立得比我漂亮多了,不行,我要重新立一遍”。
  贝德维尔在羊皮纸上快速记录著每个人的誓词,银色的义肢握笔的姿势有一种独特的优雅。
  高文在窗边伸展了一下筋骨,午后的阳光照在他金色的头髮上,像是给他加冕。
  崔斯坦抱著竖琴,指尖拨出一串轻快的音符,那是今天的第一抹笑意。
  兰斯洛特被凯拍得微微皱眉,但嘴角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亚瑟没有打扰他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圆桌旁,看著这一幕。
  石中剑在他腰间微微发光,像是在说:
  这就是你要保护的东西,不是王位,不是领土,不是荣耀。
  是这张桌子,是坐在这张桌子旁的人。
  是他们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是他们立誓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是他们输了之后笑著拍对手肩膀的坦然。
  亚瑟將手按在剑柄上。
  “我会的。”他轻声说。
  没有人听到,但石中剑的光芒,微微亮了一瞬。
  ……
  圆桌誓约后的第七天,亚瑟在梦中握紧了剑。
  那不是普通的梦,自从影之国归来,他的梦境就再也没有平静过。
  星之轨跡的力量从不真正沉睡。
  它在他闭上眼的每一刻都在运转,將无数世界线的碎片编织成画面,无声地流淌过他的意识。
  大多数时候,那些画面模糊而遥远,像是透过水麵看到的倒影。
  但今夜,画面清晰得可怕。
  亚瑟站在一片无边的荒原上,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被火焰灼烧过的伤疤。
  手中握著石中剑,剑身上的蓝宝石流转著幽微的光,剑柄的温度熟悉如自己的掌纹。
  站在他对面的敌人没有面孔,甚至没有形態。
  那是一团纯粹的黑暗,比影之国的永夜更深沉,从黑暗的深处传来无数声音的交织。
  哀嚎、诅咒、狂笑、哭泣。
  像是被世界拋弃的一切,都匯聚在这一团黑暗之中。
  亚瑟挥剑,石中剑的剑光撕裂黑暗,蓝白色的星光照亮了荒原。
  但黑暗没有退却,它从剑光的两侧流过,然后重新匯聚,比之前更浓,更冷。
  亚瑟再次挥剑,一次又一次,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快、更狠、更接近“弒神”的法则。
  但每一次,黑暗都在剑光消散后重新聚拢。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黑暗中传来,是从手中的剑身上传来。
  那是一声极轻极轻的悲鸣,像是某种古老的生命在发出最后的嘆息。
  亚瑟低头,石中剑的剑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从剑格处蔓延而出,细如髮丝,却在暗红色的天空下清晰得刺眼。
  “不……”他握紧剑柄,试图用魔力填补那道裂痕。
  但裂痕在他指尖下继续蔓延,一道变成两道,两道变成四道,从剑格蔓延至剑身中段,蓝宝石的光芒开始闪烁不定。
  黑暗扑来,亚瑟举起石中剑格挡。
  剑身与黑暗碰撞的瞬间,石中剑碎了。
  不是被击断,而是剑身自己承受不住他的力量,从內部崩解。
  无数碎片在他手中散落,蓝宝石的光芒在碎裂的瞬间骤然熄灭。
  碎片划破他的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滴落,落在荒原的焦土上。
  黑暗吞没了他。
  亚瑟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臥室天花板熟悉的石纹,窗外透进来淡蓝色的晨光。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心跳如擂鼓,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右手还保持著握剑的姿势,五指僵硬地蜷曲著,掌心空空如也。
  他坐起身,將脸埋进手掌中,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对自己的愤怒。
  他看清了那道裂痕的成因,不是因为敌人太强,是因为他自己。
  石中剑承受不住他从影之国带回来的“弒神”之力。
  选王之剑的使命是“选定王者”,而他已经超越了“王者”的范畴,走向了弒杀神明与命运的领域。
  剑没有错,他也没有错,但他们在一起,就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