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选择
  摩根站在圆桌对面,冰蓝色的眼瞳直直看著亚瑟。
  烛光在她的荆棘王冠上跳动,將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你知道『斩断根源』意味著什么。”
  亚瑟点头。
  “说出来。”摩根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
  “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伏提庚是岛屿『不愿意终结』的化身。”亚瑟的声音很平静。
  “斩断那个『不愿意』,伏提庚就会失去存在的根基,白龙就会消失。”
  “然后呢。”
  “然后不列顛不再是一座孤岛,神代真正结束,神秘彻底消退,这片土地会和整座星球一起往前走。”
  “再然后呢。”
  亚瑟沉默了。
  摩根替他说了。
  “再然后,不列顛不再需要『红龙』,你的王位,你的圣剑,你的龙之炉心,
  所有这些『神秘侧』的力量,都会隨著神代的终结而衰退。
  你不是在斩断伏提庚,你是在斩断自己作为『亚瑟王』的根基。”
  王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我知道。”亚瑟说。
  “知道还还要做?”
  “要。”
  摩根的手指在羊皮纸上攥紧,指节泛白。
  “你疯了。”
  “你刚才说,在你见过的所有版本里,没有一个能斩断诅咒。”亚瑟看著她。
  “那些版本里的红龙,是不是都选了『压制』?”
  摩根没说话。
  “压制能撑多久?十年?二十年?一代人?然后伏提庚再次甦醒,灰雾再次渗出来,石头再次出现。
  圆桌压制一次,撑一阵子,再压制一次,再撑一阵子,每一次压制都比上一次更吃力,每一次甦醒都比上一次更难压回去。”
  亚瑟的手指按住地图上那个洞。
  “直到有一天压不住了,白龙彻底甦醒,卡美洛燃烧,圆桌碎裂,所有人……”
  “够了。”
  摩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王座厅的空气都震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极淡的阴影。
  “我见过那个结局。”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见过很多次,不同的触发点,不同的导火索,最后都通向同一个画面。
  在燃烧的卡美洛里,石中剑断了,湖中剑碎了,龙之炉心熄了,所有人都死了。
  只有你站著……然后你也倒了。”
  她抬起眼。
  “每一次醒过来,我都告诉自己,那只是梦,只是岛屿记忆幻想的碎片,不是真的。
  但你说你在拔剑的时候看到了未来碎片,你看到的,和我梦到的,是同一个画面吗?”
  亚瑟想起石中剑前那一瞬间涌入意识的画面。
  燃烧的圆桌,莫德雷德倒在血泊中,桂妮薇儿在修道院窗前垂泪,摩根站在废墟里,眼底一片空洞。
  “是。”他说。
  摩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
  “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
  “放心你不是在『赌』。”摩根说。
  “你是看到了最坏的结局,还决定走另一条路,这不是疯狂,这是……”
  她顿了一下。
  “勇气。”
  这个词从摩根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都重。
  她直起身,將双手平放在羊皮纸上。冰蓝色的魔力从她掌心涌出,沿著地图上的地脉纹路扩散开去。
  魔力流过的地方,羊皮纸上浮现出立体的光影。
  山脉隆起,河流蜿蜒,森林成片,整张地图变成了一座微缩的不列顛,悬浮在圆桌上方半尺处。
  摩根的双手在地图上方缓缓移动。
  “伏提庚的本体在废弃瞭望塔正下方,深度大约三百尺。
  那里是岛屿地脉最古老的交匯点,神代终结之前,不列顛的岛屿意志就是从那里向外辐射的。”
  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轻轻一点。
  微缩不列顛的“地表”裂开一个口子。
  地下的结构层层浮现,土壤、岩层、地下水脉、魔力脉络。
  在最深处,距离地表约三百尺的位置,有一团灰白色的、不断蠕动的东西。
  它没有固定形状,时而像蜷缩的巨兽,时而像蔓延的根系,时而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蛇。
  它的表面覆盖著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纹路,那些纹路和石头內部的灰雾一模一样,只是浓密了千百倍。
  而在它的正中心,有一个纯黑色的核。
  那个核的大小远超亚瑟的想像,像是一颗不断跳动的、纯黑色的心臟。
  每一次跳动,灰白色的纹路就向外扩散一波,每一波扩散,微缩不列顛的地表就有一处石头节点亮起。
  “这是他现在。”摩根说。
  她的手指再次移动,这一次构建了一个更复杂的结构,围绕伏提庚本体,有六层重叠的、半透明的光膜。
  每一层光膜上都刻满了妖精文字,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条锁链编织成的网。
  “这是尤瑟王留下的封印,一共六层,是用他作为『岛之力继承者』的全部寿命编织的。
  每一层封印都会消耗伏提庚的力量,把他渗出来的灰雾压回去。”
  摩根的指尖点在最外层。
  “这一层,三个月前开始出现裂纹。”
  她依次点过去。
  “这一层,两个月前裂纹扩展到三分之一。”
  “这一层,一个月前出现了第一个破洞。”
  “这一层。”她的手指停在第四层封印上,“十天前,灰雾渗穿了它。”
  亚瑟盯著那六层光膜,最外面三层已经千疮百孔,灰雾从无数裂纹和破洞中渗出来,像从破布袋里漏出的沙子。
  第四层勉强维持著完整,但表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第五层和第六层,这最靠近伏提庚本体的两层还在发光,但光芒比外层黯淡得多。
  “半个月。”摩根说。
  “最多半个月,第四层彻底碎裂,到时候第五层和第六层撑不过十天,一月之內,封印必然完全瓦解。”
  “皮克特人知道封印的具体状况吗?”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白龙要醒了。
  皮克特的古老歌谣里唱过——『白龙翻身,大地变冷』。
  他们感知到了土地变冷的速度,所以派出斥候来找甦醒点,他们想找到伏提庚,然后用他们自己的方式……”
  “什么方式。”
  摩根的手指在地图上北方冻土的位置轻轻一点。
  “皮克特人是不列顛最古老的部族,神代终结之前,他们就已经在这座岛上生活了。
  他们的血脉里混著神代残留的东西,岛屿意志的一部分,在他们身上延续。”
  “他们能感知到伏提庚的甦醒,也能……”
  摩根顿了一下。
  “献祭。”
  亚瑟的瞳孔微微一缩。
  “皮克特人有一种古老的仪式,用血脉中神代残留的力量,反向注入伏提庚体內进行『安抚』。
  以献祭者全部的生命力为代价让白龙重新沉睡。”
  “献祭者会死,而且只能再睡一代人的时间,二十年后伏提庚会再次甦醒。”
  摩根的声音很平。
  “这就是皮克特人要做的,他们不是不列顛的『敌人』,他们是这座岛最后的守墓人。”
  亚瑟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微缩不列顛的山川河流上跳动,伏提庚的心臟在三百尺深的地下缓慢搏动。
  每跳一下,灰白色的纹路就向外扩散一圈。
  亚瑟沉默了很久。
  “献祭这条路,我不选。”他说。
  摩根点头,她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封印这条路,我也不选。”
  摩根又点头。
  “那就只剩下……”
  “斩杀。”亚瑟接过她的话。
  “不是封印,不是安抚,是將他彻底斩杀。”
  摩根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你知道伏提庚代表著什么。”
  “不列顛岛本身的意志,神秘消亡时,岛屿最后的反抗,与伏提庚为敌,就是与整个不列顛的神秘侧为敌。”
  “那你要怎么贏。”
  亚瑟將手按在石中剑的剑柄上,然后鬆开,又按在湖中剑的剑柄上。
  “一把剑不够,就用两把,正面打不过,就找侧面,一个人贏不了……”
  他看向门口。
  “就带能贏的人一起去。”
  摩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双剑上,一把选王之剑,一把湖之精灵锻造的圣剑。
  两把纯粹的、等待被握在手中斩杀外敌的剑。
  “圣剑是你的优势。”摩根说。
  “也是唯一的优势。”亚瑟接过话。
  “你知道就好。”摩根的手指在微缩不列顛上划过。
  “伏提庚是岛屿意志,你是红龙,他是白龙,你们是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两根枝。
  你体內的龙之炉心,你血脉里的红龙之力,你骨髓深处那四十多条龙力河道,所有的这些,他都有一份『镜像』。”
  她的手指点在伏提庚那个纯黑色的核上。
  “你越是靠近他,你们之间的共振就越强。
  灰雾能渗进你的龙力河道,是因为你的龙力和他的灰雾,本质上是从同一个源头分出来的。”
  亚瑟体內的那一丝冰冷猛地颤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摩根说。
  “你的红龙之力在回应他的白龙之力,它们在共振,就像两根调成同频的琴弦,一根拨动,另一根也会响。”
  她走到亚瑟面前,冰蓝色的眼瞳直直看著他。
  “你体內的纯黑色印记,是从他核上蹭下来的。
  你用龙力逆向追溯灰雾通道的时候,你的红龙之力认出了他的白龙之力。
  认出了,然后记住了。”
  亚瑟將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稳定如常。
  那一丝冰冷和那一点纯黑色印记安静地悬浮在龙力河道深处,像一对彼此咬合的齿轮。
  “共振会越来越强。”摩根说。
  “你现在距离他还有一天路程,共振已经强到能让你看清灰雾的流速。
  等你站在他面前,等你拔出圣剑,共振会达到顶峰。
  到那时候,就不只是你要不要斩他的问题,是你能不能分清楚,哪个是你,哪个是他。”
  亚瑟沉默了片刻。
  “分不清楚会怎样。”
  “分不清楚,你的剑斩下去的时候,斩断的就不止是他的因果,还有你自己的。”
  王座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烛光在摩根的荆棘王冠上跳动,她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像一层薄冰覆在象牙上。
  “所以你不许死。”她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凿出来的。
  “你死了,圆桌就没了,圆桌没了,卡美洛就没了,卡美洛没了,不列顛就没了,不列顛没了……”
  “你还在。”亚瑟说。
  摩根的手指微微一颤。
  “你是岛之力真正的继承者。”亚瑟看著她。
  “父王之后,你是唯一能感知整座岛屿地脉的人。
  伏提庚死了,神代终结了,不列顛的神秘彻底消退了,你还是会在。
  你將不再是『魔女摩根』,只是『摩根·勒菲』。
  一个活著的,会笑会哭会生气的人。”
  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指尖触到摩根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
  掌心冰凉,有一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深深嵌在肉里。
  “你说你梦到过很多次红龙死在燃烧的卡美洛里,每一次醒过来,你都告诉自己那只是梦。”亚瑟的声音很轻。
  “这一次不会是梦,这一次我在,我不会死,我会回来。”
  摩根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眼瞼边缘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像冰面下將融未融的水。
  “你说的。”
  “我说的。”
  亚瑟鬆开她的手,转身走向门口。
  “伏提庚交给我,圆桌……”
  他推开门。
  凯、高文、崔斯坦、兰斯洛特、贝德维尔。
  五个人站在走廊里。
  凯抱著胳膊靠在墙上,高文双手抱胸,崔斯坦怀里抱著竖琴,兰斯洛特剑已出鞘三寸,贝德维尔的银色义肢搭在腰间。
  他们身后的走廊尽头,北境领主靠墙坐著,手里攥著一块咬了一半的乾麵包。
  “圆桌厅等不及了。”凯说,“我们过来等。”
  亚瑟看著他们。
  凯等得不耐烦,高文等得安静,崔斯坦像在听一首还没写完的歌,兰斯洛特像剑隨时要出鞘,贝德维尔像一本还没翻开的书。
  “都听到了?”亚瑟问。
  凯耸了耸肩,“门板不厚。”
  高文点头。
  崔斯坦拨了一个单音。
  兰斯洛特將剑收回鞘中。
  贝德维尔用银色的义肢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镜。
  亚瑟深吸一口气。
  “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