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言峰綺礼
  夜雨无声。
  亚瑟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带著奇异花香的牵引。
  那是龙力河道深处传来的轻柔波动。
  某种温热的、仿佛连灵魂都能融化的触感,毫不客气地侵入了他的梦境,如同恶作剧般轻轻拨弄著他意识的河床。
  亚瑟睁开眼,他进入了另一个地方。
  四周是柔软的光与影的交叠,氤氳朦朧,无数似有若无的花瓣在虚空中飘落。
  亚瑟坐在某个说不清边界的地方,身上还穿著入睡时那件轻薄的白色睡衣。
  然后,她出现了。
  没有任何预兆,梅莉就像她一贯以来做任何事情时那样,毫无常理,却又理所当然。
  “哎呀呀,是谁在梦境的底层,散发著这么沉重又无趣的思绪呢?”
  伴隨著轻快而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她身上那层如织梦般的薄纱衣料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下一秒,梅莉就像一只终於找到了舒適靠枕的猫,毫不客气地越过了所有的安全距离,直接贴了上去。
  她双臂环过亚瑟的肩膀,將下巴愜意地搁在他的锁骨处。
  属於梦魔的那种连理智都能麻痹的甜腻香气瞬间盈满了亚瑟的呼吸。
  亚瑟的身体本能地紧绷了一瞬,但在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魔力波动后,他又无奈地放鬆了下来。
  亚瑟只是微微仰起头,任由她像藤蔓一样掛在自己身上,隨后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嘆息。
  “……梅莉。”
  亚瑟的声音带著刚从清醒边缘退下来的慵懒,“你又隨便潜入別人的梦境了。”
  “这是我的特权哦,亚瑟。”梅莉在他耳边轻笑,声音里带著標誌性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愉悦。
  “你的龙力河道里有一股隱秘的焦虑,我还以为我们无往不胜的王遇到了什么连圣剑都劈不开的麻烦……
  结果顺著网线找过来一看,原来是又在为异世界的小女孩们皱眉头了吗?”
  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却没有真正的责怪。
  亚瑟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视线,看著怀里这个仿佛永远不会改变的花之魔术师,碧绿的眼眸里倒映著梦境里瀰漫的光。
  “……抱歉,梅莉,这一次,我可能得在这个世界待上一段不短的时间。”
  他想起了即將到来的圣杯战爭,想起了庭院里樱和凛的笑脸,也想起了不列顛那片他守护的土地。
  那股沉重的责任感,让他无法给出確切的归期。
  梅莉微微偏过头看他,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柔和,但语气依然轻快:
  “王还真是喜欢把那些不属於自己的重量往肩上扛呢。”
  她伸出手指,百无聊赖地绕著亚瑟金色的髮丝打转。
  “不用担心不列顛哦,亚瑟,虽然不知道你在这个世界度过了多久,不过不同宇宙的时间可是没有意义的。
  从你离开到现在,卡美洛的太阳才落下了一次而已。”
  亚瑟微微一怔。
  “……一天?”
  “没错,昨天与今天之间的距离,仅此而已。”
  梅莉打了个哈欠,像是在陈述某种无聊的真理。
  “所以,收起你那毫无必要的担心吧,除了那几个女人,你的骑士们都还没来得及想念你呢。”
  短暂的一瞬。
  亚瑟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自己胸腔里鬆动了。
  那是一根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已经绷紧的弦,关於卡美洛,关於摩根她们……
  都在梅莉这看似轻飘飘、实则精准无比的宽慰下,弦悄无声息地鬆开了。
  他闭了闭眼。
  “……明白了。”
  再睁眼时,那双碧绿的眼眸已经重新变得清澈而坚韧,潜伏已久的阴霾消散得乾乾净净。
  “谢谢你,梅莉。”
  “如果真的想谢我……”
  梅莉將身体更深地靠进他的怀抱,语气里透出梦魔的狡黠。
  “比起口头上的道谢,我更想听听你觉得有趣的事情,没有你在……我可是很无聊的。”
  “……”
  亚瑟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依循著她的心意,將揽著她肩膀的手臂微微收紧了几分。
  用一种比平日里更为隨意的语调,將这段时间以来的见闻,像讲睡前故事一样,一件一件地说给她听。
  梅莉静静听著,偶尔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偶尔用指尖在亚瑟的胸口画著毫无意义的魔术阵。
  她明明可以通过千里眼看到一切,却依然如同一个贪婪的听眾,享受著由他亲口诉说的过程。
  夜色在梦的边缘渐渐流逝。
  直到某个时刻,梦境的结界边缘开始泛起黎明的微光。
  梅莉停止了把玩亚瑟头髮的动作,从他的怀抱中直起身来。
  “晨光要进来了,我该走了。”她说。
  “嗯。”
  “亚瑟。”梅莉周围飘落的花瓣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那轻浮的语气终於沉淀下来,透出一种直抵灵魂的篤定。
  “这里的事,按照你相信的道路去挥剑就好,至于归途……我会一直看著你的。”
  亚瑟看著她,“我知道了。”
  梅莉的身影在流光里化作无数发光的花瓣,被晨光一点点溶解。
  亚瑟坐在逐渐瓦解的梦境中,他看著手心里最后一瓣缓缓消失的幻影,握紧了拳头。
  ……
  空气中透著一股粘稠的湿气。
  在远坂邸那宽敞的道场內,木剑清脆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重心再向下压,綺礼,你的八极拳过於追求破敌的瞬间,却忽视了劲力在骨骼间的流动。”
  亚瑟身著灰色的运动服,手中握著一柄木剑,姿態从容地站在场地中央。
  在他对面,言峰綺礼正保持著一个標准得近乎诡异的起手式。
  这位圣堂教会的代行者,拥有著如同钢铁般坚毅的面孔,以及一双深不见底、毫无波动的眼眸。
  “遵命,亚瑟先生。”
  綺礼轻声回应,隨即脚尖猛然点地。
  在一瞬间,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暗色的影子,沉重的铁山靠带著撕裂空气的声音撞向亚瑟。
  这是足以將普通人的內臟震碎的杀招。
  然而,亚瑟仅仅是身体微微一侧,手中的木剑像是早已等在那里一般,轻巧地抵住了綺礼的肘关节。
  “砰!”
  一股温和却不可撼动的力量从木剑上传来,綺礼那足以断金裂石的劲力瞬间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綺礼借势退后三步,呼吸依旧平稳得可怕,他看向亚瑟,那种深邃的审视感再次浮现。
  这已经是他跟隨亚瑟训练的第三个月,但他依然无法在亚瑟身上找到任何一丝名为破绽的空隙。
  这种完美,让綺礼感到了一种生理性的、极其隱秘的焦虑。
  对练结束后,两人坐在迴廊下,看著远处的庭院。
  凛和樱正在练习亚瑟布置的感知课,两个小女孩的笑声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清亮。
  远坂葵坐在一旁,手中编织著换季的毛衣,画面寧静得如同一幅古典画。
  “亚瑟先生。”綺礼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低沉且冷淡。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亚瑟接过綺礼递来的毛巾,碧绿的眼眸看著对方。
  “您並非英灵,而是拥有血肉的王,既然如此,您为何要停留在这种平凡的日常中?”
  綺礼侧过头,目光落在正为妹妹擦汗的凛身上,“为了远坂老师的夙愿?还是为了这两个孩子?”
  “綺礼,你眼中的这个家,是什么样子的?”亚瑟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拋出了一个问题。
  綺礼沉默了片刻,用极其理性的语气说道:
  “一个效率极高的魔术师孵化场,师母提供了稳定的后勤,老师掌握著资源,而您提供了最顶尖的教导。
  这里充满了秩序、温情与希望,在任何道德准则下,这都是幸福的样板。”
  “但在你眼里,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对吗?”
  亚瑟放下了毛巾,“我在你的灵魂里,看不到对这种幸福的一丝共鸣。”
  綺礼的手指微微收紧,他那原本如死水般的心境,被亚瑟这一句平淡的话语激起了微弱的涟漪。
  “那么,亚瑟先生,圣杯对您来说意味著什么?”綺礼问出了那个他思索已久的问题。
  “如果它真的如传闻中那般能实现一切愿望,作为王的您,会向它祈求什么?”
  亚瑟的视线没有停在庭院里,而是穿过了眼前的一切,仿佛落向了某个遥远而不可见的地方。
  “我曾见过的圣杯,是一件污秽之物。”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
  “我亲眼见过那东西里流出的黑泥,那不是愿望的容器,而是诅咒。”
  他顿了顿,碧绿的眼眸在细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澈。
  “我將它消灭了,没有祈愿,也没有遗憾,那种东西,根本不值得一个愿望。”
  綺礼极细微地蹙了下眉,他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应当是亚瑟在另一个世界的经歷。
  不过他也未曾料到亚瑟会以这种近乎冷淡的口吻將其一笔带过。
  “那么。”綺礼的语气不变,但眼底涌出了一丝罕见的执拗。
  “在它污秽的本质之外,若是存在一个真正纯粹的愿望容器,您又会如何?”
  “不会有任何变化。”
  亚瑟没有片刻犹豫。
  “一个真正的王,不应当將自己的职责交给奇蹟,我所守护的,我所承担的,必须由我自己的双手去完成。
  若是倚靠杯中的许诺,那与那些將梦想寄託於幻想的人,有什么分別?”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更何况,我所在乎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圣杯能够给予的。”
  庭院里,凛扑进了葵的怀抱,樱跟在后面咯咯笑著,雨声渐渐沥沥起来。
  綺礼將这一幕收入眼底,空气一时显得沉默。
  “……”
  “綺礼,你真正想问的,从来不是圣杯,也不是我。”
  亚瑟站起身,走到綺礼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位被禁慾与空虚折磨的代行者。
  他的眼神星光闪烁,穿透了面前之人的本质。
  “你在寻找自己的愉悦。
  你发现自己在看到樱花的盛开、亲人的相拥时毫无所感,却在看到混乱、破坏与绝望时,內心深处会有某种颤动。
  你为此感到恐惧,也为此感到兴奋。”
  綺礼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是吗?他的內心是这样的吗?
  他从未想过,亚瑟眼中的自己竟然在十字架下隱藏了这样的扭曲。
  “亚瑟先生……您认为这是邪恶吗?”
  “不,綺礼,这只是空虚。”亚瑟的语气没有评判,却比评判更令人难以承受。
  “你是一个失去了灵魂锚点的旅人。
  如果你找不到支撑自己存在的正当性的理由,你就会去点燃別人的绝望,来照亮自己的路。
  这不是恶意,这只是你寻找回应的方式。”
  亚瑟伸出手,按在綺礼的肩膀上,属於红龙炉心的灼热温度透入綺礼的皮肤,让他產生了一种几乎要被融化的错觉。
  “在这里,我会盯著你。
  只要我还在这座城市,你就只能在秩序中寻找你的答案,如果你试图踏入那片禁忌的阴影……”
  亚瑟的眼神骤然锐利,“我的剑会比你的黑暗更快降临。”
  当亚瑟离开后,言峰綺礼依然坐在迴廊下,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著自己颤抖的手掌,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从未有过的悸动。
  “亚瑟·潘德拉贡……”
  他在口中呢喃著这个名字。
  如果说时臣给他的感觉是高耸入云却略显死板的丰碑。
  那么亚瑟给他的感觉,就是一颗行走在世间、散发著神圣光辉的太阳。
  极致的正义,极致的守护,极致的完美。
  那颗太阳甚至不需要圣杯,它已將圣杯亲手熄灭,像是顺手拨灭了一根微不足道的火柴。
  那么……
  綺礼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扩散的雨水涟漪,某个从未被命名过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在他心底成形:
  如果这样的存在,最终在绝望中崩塌。
  如果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有朝一日染上了污秽与迷茫,染上了无法自拔的沉沦……
  綺礼的嘴角,罕见地、细微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极其危险的弧度。
  “那样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