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越来越像厂长
  凌云打开抽屉,拿出电子厂的旧照片。那是九十年代初拍的,厂门口掛著“先进企业”的牌子,工人们穿著整齐工装,笑得很灿烂。
  后来牌子摘了,笑容也没了。
  他想起1996年3月,第一次来电子厂时的情景。
  那时候,厂区荒草半人高,车间里机器锈蚀。工人们围著他,眼睛里是焦虑和怀疑。有人喊著要工资,有人骂骂咧咧。
  不到一年时间,新的牌子掛起来了。
  现在,机器每天运转十六个小时。工人脸上有笑容,走路带风。
  他拿起电话,拨给马保国。
  “老马,年终奖標准提高了。你擬个优秀员工名单,比例控制在百分之二十左右。奖金按三个月工资发。”
  电话那头,马保国声音很大。
  “凌总,这……这也太多了吧!”
  “按我说的办。另外,春节值班人员,除了三倍工资,每人额外补贴两百。”
  “好,好,我记下了。”
  “还有,明年建新厂的规划,你抓紧细化。过了年就要动工。”
  “明白!”
  掛掉电话,凌云靠在椅背上。
  帐上四百多万现金,利润四百万。在1997年,这是很不错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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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滑鼠键盘是低技术產品,门槛不高。现在能赚钱,是因为市场空白。一旦其他厂商跟进,价格战很快就会来。
  必须往上游走。
  主板、电源、显示器……甚至整机。
  还有作业系统。
  星辰科技那边,微软的压力越来越大。虽然暂时稳住了阵脚,但远没到安全的时候。
  他需要更多的钱,更快的速度。
  贷款是条路。
  用银行的钱发展自己的事业,这是资本的游戏。玩好了,事半功倍;玩砸了,万劫不復。
  但他有信心。
  因为他知道未来二十年,计算机会如何改变世界。他知道哪些技术会崛起,哪些市场会爆发。
  这是最大的优势。
  窗外传来下班铃声。
  工人们陆续走出车间,走向厂门。有人推著自行车,有人步行。他们互相打招呼,约著晚上喝酒。
  几个女工边走边討论买什么新衣服过年。
  “今年有钱了,给我闺女买件羽绒服,她想要好久。”
  “我想给家里换台彩电。”
  “我儿子考上高中了,得买个隨身听……”
  声音渐渐远去。
  凌云站起来,穿上外套。
  他也要回家了。安诗语说今晚包饺子。
  他关上门,走下楼梯。
  財务科还亮著灯。吴建国带著两个会计在加班,核对最后的年终数据。
  走廊里,保洁阿姨正在拖地。
  “凌总下班了?”
  “下班了。您也早点回去。”
  “拖完这块就走。凌总,年货我领了,谢谢您啊。”
  “应该的。”
  走出办公楼,冷风扑面。
  厂区的路灯亮了。雪地反射著光,一片洁白。
  三天后,腊月二十五。
  星火电子厂仓库门口排起了长队。
  工人们按车间顺序,依次领取年货。纸箱是特製的,红底黄字印著“星火电子”和“新春福利”。里面满满当当:大米、麵粉、食用油、猪肉、鸡蛋、苹果、糕点,还有一包干货。
  每人两箱。
  “这么多?”一个年轻女工惊讶道。
  发东西的行政小姑娘笑著登记:“凌总说了,让大家过个好年。”
  队伍缓慢向前。每个人领到箱子,都要打开看一眼。然后合上,费力地抱起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老王领了箱子,走到一边放下,掏出烟点燃。
  他徒弟凑过来。
  “师傅,我帮你搬吧?”
  “不用。”老王吐出口烟,“我自己搬得动。”
  他看著箱子上的厂標,看了很久。
  “师傅,想啥呢?”
  “想去年这时候。”老王说,“咱俩在劳务市场蹲著,一天十块都没人要。”
  徒弟不说话了。
  老王把烟踩灭。
  “搬吧,回家。”
  厂门口停满了自行车、三轮车。工人们把箱子绑在车后座,小心翼翼地固定好。有人家人来接,夫妻俩一起抬箱子。
  门卫老张帮著维持秩序,脸上笑呵呵的。
  “老李,你这得用三轮拉啊!”
  “可不是嘛,两年没这么阔气了!”
  笑声,说话声,车轮轧过积雪的声音。
  马保国站在办公楼窗口往下看。
  行政主任站在他旁边。
  “马厂,这一下出去四十多万啊。”
  “值。”马保国说。
  他看见老王推著三轮车出门,车上箱子堆得老高。老王的儿子坐在箱子旁边,小手摸著纸箱上的字。
  小孩抬头问什么,老王大声回答。
  隔得太远,听不清。
  但马保国知道老王在说什么。
  他在说:“爸单位发的。”
  当晚,凌云接到马保国电话。
  “都发完了。有几个人没来领,家里住得远,我让车间主任明天开车送过去。”
  “好。”
  “凌总,今天厂门口跟过年似的……不对,就是过年。”马保国声音有点哑,“好多女工领东西的时候抹眼泪。老王,就是那个老技工,他拉著我说,干了三十年,第一次领这么厚的年货。”
  凌云听著。
  “还有件事,”马保国说,“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说咱们厂年货发得厚。下午有好几个人来问厂里还招不招工。我说过了年招,他们非要留电话。”
  “嗯。”
  “凌总,谢谢您。”
  “谢什么,工人应得的。”
  掛掉电话,凌云走到阳台上。
  安诗语在厨房洗水果。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要过年了。
  他想起1996年3月,他偷了父亲的存摺跑出家门。那时候他只想著赚钱,想著改变命运。
  现在他有了厂,有了工人,有了责任。
  马保国说得对。有些事,不是方便不方便的问题。
  是尊严的问题。
  雪还在下,静静地覆盖这座城市。
  凌云转身回屋。
  安诗语端来果盘。
  “想什么呢?”
  “想明年。”凌云说,“明年年货,得发得更好。”
  安诗语笑了。
  “你呀,越来越像个厂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