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感觉不对劲
  1998年8月20日,上午九点。
  安诗语的行李箱摊开在臥室地板上,衣服叠好放进去,又拿出来,又叠好放进去。她蹲在那儿,手里拿著一件白裙子,是上周在斯坦福购物中心买的那件。她看了几秒,把它放在箱子最上面。
  凌云靠在门框上,看著她。
  “这件不带?”他问。
  “带。”安诗语头也不回,“都要带。”
  她又拿起那件墨绿色的,叠好,放进去。然后是那件黑色的。然后是那件浅蓝色的。箱子越来越满,她的动作越来越慢。
  “箱子装不下了。”她说。
  “再拿一个。”
  “不用。”她把衣服往下压了压,又塞进去一件,“挤一挤就行。”
  凌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我让晓楠陪你回去。”他说。
  安诗语的手停了一下。
  “你呢?”
  “我下个月20號左右回去。”
  “下个月20號?”她算了一下,“还有三十天。”
  “嗯。”
  安诗语点点头。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去,拉上拉链。拉链有点紧,她用力拉了几下,才拉上。
  “好了。”她站起来。
  凌云也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隔著一只行李箱的距离。
  安诗语看著他,伸出手,帮他整了整衬衫领子。领子有点歪,她整好了,又拍了拍。
  “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她说。
  “嗯。”
  她没再说话。她拉著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凌云站在那儿,看著她。
  她笑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
  林晓楠已经在门外等著。她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安诗语坐进后座,摇下车窗,看著站在门口的凌云。
  “凌云。”她喊。
  凌云走过去。
  “到了给你打电话。”她说。
  “好。”
  车窗摇上去。车子发动,慢慢驶出院子。
  凌云站在那儿,看著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上午十点。
  高盛旧金山办公室。
  会议室在四十三层,落地窗外是旧金山湾的景色。海水蓝得发假,几艘帆船正在远处慢慢移动。安德森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著一份厚厚的文件。看见凌云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凌总。”他笑著,“好久不见。”
  凌云握了握手,在他对面坐下。
  安德森把文件推过来。“这是初稿,你看一下。”
  凌云翻开文件。密密麻麻的字,英文的,法律术语一堆。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
  安德森没说话,就坐在对面等著。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翻了二十多分钟,凌云合上文件。
  “估值呢?”他问。
  “十二亿。”安德森说,“投前。”
  凌云看著他。
  “上一轮八点五亿。”他说,“这才半年。”
  “半年用户翻了三倍。”安德森说,“收入翻了两倍。这个增速,十二亿是合理的。”
  凌云没说话。
  安德森等了几秒,又开口:“摩根那边也出价了。十一亿五。我们比他们高五千万。”
  “还有呢?”
  “还有,”安德森翻开另一份文件,“董事会席位,我们只要一个。观察员席位不要。反稀释条款按加权平均,清算优先权一倍非参与型。你们之前担心的那些,我们都改了。”
  凌云看著他。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他问。
  安德森笑了,“我们一直好说话。”
  凌云没笑。
  安德森收起笑容。“凌总,实话跟你说。这次不只是我们想投,摩根也想投,红杉也想投,凯鹏华盈也在问。这个赛道现在热,谁都想上车。我们不把条件放宽鬆点,车就被人抢了。”
  凌云点点头。他重新翻开文件,又看了几页。
  “这个回购条款。”他指著其中一行。
  “什么?”
  “你们有权在特定条件下要求公司回购股份。”凌云说,“这个条件写得太宽了。”
  安德森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可以改。”他说,“你划出来,让法务那边重写。”
  凌云看著他。
  “还有吗?”安德森问。
  凌云又翻了几页。
  “这里,优先认购权,范围太大了。后续融资你们要按比例跟投,这个可以。但跟投的比例要设上限。”
  “上限多少?”
  “不超过本轮的比例。”
  安德森想了想。“可以。”
  “还有,”凌云继续翻,“这个信息权,你们要每月经营报告。其他投资方都是季度,这个也要改。”
  “行。”
  凌云又指出几处。安德森都点头,都说可以改。
  凌云合上文件。
  “你们这份初稿,”他说,“比我想的宽鬆。”
  安德森笑了一下。“凌总,我跟你明说吧。这个项目,我们內部评级是s级。你知道s级是什么意思吗?”
  凌云没说话。
  “意思是,”安德森说,“只要能上车,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凌云看著他。
  “所以,”安德森继续说,“你提的那些,都不是问题。法务那边会配合你们的人,一条一条过。最后签出来的,肯定是你满意的。”
  凌云点点头。
  “那就这样。”他站起来,“我让法务那边联繫你们。”
  “好。”安德森也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凌云握了握手,转身往外走。
  下午两点。
  凌云坐在车里,给菲奥娜打电话。
  “高盛的初稿你看了吗?”他问。
  “看了。”菲奥娜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比预期的宽鬆很多。”
  “你怎么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两种可能。”菲奥娜说,“一种是真的看好我们,愿意让步。另一种……”
  “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留了后手。”菲奥娜说,“表麵条款都宽鬆,但隱藏条款里埋了雷。”
  “你找到雷了吗?”
  “还在找。”菲奥娜说,“目前看,主要的条款都没问题。但有几个地方的措辞,可以有两种解释。我让他们改。”
  “能改乾净吗?”
  “能。”菲奥娜说,“只要他们配合,就能改乾净。”
  凌云没说话。
  “凌总,”菲奥娜问,“你是不是觉得有问题?”
  “太顺了。”凌云说。
  电话那头沉默。
  “我再去查查他们的行动。”菲奥娜说,“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掛断电话,凌云坐在车里,皱眉深思。一切都很正常,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