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郡中已乱矣
  建康城中琅琊王氏的动作,很快传扬到整个扬州。
  义兴太守刘芳惶恐不已。
  郡中的义兴周氏嫡脉,年初刚刚覆灭在了王敦、沈充手中,残余的庶族、部曲势力却依旧强大;他奉王敦之命前来镇抚,几乎就是坐在即將爆发的火山之上。
  他连忙派人联络吴兴沈氏的家主沈充,一则打探消息,二来也提前请求些支援。
  沈充告诉他,大將军依旧还活著,很快就將发兵攻击建康朝廷,自己也会在郡中起兵前往匯合。
  朝廷如今极度空虚,领军所辖的四军五校诸营,唯有左卫、右卫两军还有些力量,其余多是有將无兵,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了大將军的雷霆之击。
  至於王氏在建康城中为大將军发丧,不过是司徒王导自知朝廷无力,企图以阴谋沮我等之军心罢了,无须放在心上。
  刘芳闻得沈充之言,心下才算安定下来。
  吴兴沈氏麾下有部曲上万,一旦起事,必可震慑周边。义兴郡紧邻吴兴,郡中有谁敢冒头?
  恰在此时,有临津县令来报,言县中有周氏昔日的部曲集结,占据津关,杀其湖尉,还意图侵犯县城。
  临津县位於义兴最北端,县內有洮湖,向北可通丹阳、晋陵,设有津关以收水运之税,由湖尉负责防守,是郡中的重要赋税来源之一,也关係著刘芳本人的津贴。
  包括荆溪,亦自县南穿境而过,通往下游的郡治阳羡。
  地形可谓是四通八达,复杂之极。
  如果没有沈充的那番知会,刘芳或许会镇之以静,先確保阳羡郡治的安全。
  但既然沈氏起兵在即,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刘芳立即传令所署的兵曹史,领两幢千余士卒前往平叛。
  兵曹史才率军离开一天,临津县以西、溯荆溪往上的平陵县中,又发生了民眾拒纳租赋的事情。
  这些民眾,原本都是义兴周氏的荫客、奴户等,只向义兴周氏缴纳租赋;周氏近支覆灭后,被纳入朝廷编户,其租赋的负担,比之前在周氏辖下时高了三四成,眾人自是有所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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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租赋关係到刘芳及郡中属吏的俸禄发放,他不能置之不理,又唤来郡中的贼曹史,引一幢士卒前往弹压。
  然而紧接著,临津县以南的国山县內,也发生了类似的风波。
  刘芳再是駑钝,此刻也意识到情况不对。
  义兴郡拢共只有五县,有三县在差不多的时间內生出事端,这绝对是有所串联!
  其余的两县,义乡县紧邻吴兴郡长城县,为长城钱氏所居。儘管长城钱氏在之前的钱璯之乱中遭到重创,但近两年隨著钱凤成为大將军的心腹,与沈氏联姻,势力已经恢復了一些。
  再加上吴兴沈氏的巨大威慑,想来没有人敢於造次。
  那剩下的郡治阳羡县內,是否也有暴民参与串联,是否正在酝酿著什么事情?
  这可是义兴周氏最核心的地域!
  刘芳忽然觉得毛骨悚然,急忙派出亲信,飞马追回兵曹史、贼曹史。
  少了这两人麾下的三幢士卒,郡中仅剩一幢五百余人,根本不足以应付突发事態,也无法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如此半日过去,派出的亲信依然没能返回。
  看著天色越来越晚,刘芳的心里也越来越急,甚至有心率那一幢士卒南逃义乡县,背靠吴兴沈氏以自固。
  但如果他这么做,等於是放弃了派出去的大部分兵力,並把这阳羡郡治丟给串联之人。
  串联之人多半是义兴周氏的庶支、疏属。其人控制了阳羡,控制郡中武库,发动县中的数千族人,必可席捲整个义兴郡!
  届时就算有吴兴沈氏大军来援,他刘芳的前途,却註定要化为一团泡影;以他寒族之出身,也再无起復机会。
  刘芳决定谨守阳羡城,谨守武库,等待派出的士卒返回。
  只要那些士卒回返,哪怕只剩下一半,这合计超过一千的兵力,就足以坚守好些时间!
  ……,……
  临津县北的洮湖边,周惠的一幢士卒已经到达。依託著夺下的津关,算是在郡內有了立足之地。
  听说有兵曹史领两幢千人来攻,周蹇讶然道:
  “刘芳麾下士卒不过两千,却以一半来袭,倒是颇有魄力!”
  周惠大约能猜到原因。乃是吴兴沈氏发动在即,让刘芳有恃无恐,才敢有此大动作。
  这样也好,他们这边有一幢成的建制士卒,加上来归部曲,实力颇为可观。多承担点压力,周围各县起事也更容易些。
  徐宜略有后悔:“我等弄出的动静,毕竟有些大了。”
  眾人原本的计划,只是夺取津关而已。是徐宜见周蹇从弟周昇轻易得手,有了立功之心,又试著去攻了下县城。
  “千人而已,幢主无须担忧,”周蹇笑道,“刘芳在郡中支持者少,麾下之兵俱为王敦所配的外郡人,不如咱们对地形熟悉,也得不到地方上的支持。”
  “待我等发动起来,这千人之军,必当教它有来无回!”
  他回到本郡,可谓如鱼得水,自是信心十足。
  居於后坐的张祉、林国瑞两人,心里却是有些急迫。
  周蹇是义兴周氏庶支,可以联络本地起事,可以借调船只,可以劝降津关士卒,还可以获得敌军的准確情报,並组织乡人阻截或伏击。
  他们能够做什么?
  待到议事结束,果然又没有两人什么安排。
  张祉和林国瑞说道:“阿惠大郎君顾念旧情,让我俩分领輜重、扈从,不必参战亦有功可敘。”
  “又许以幢主的职位,提前列席议事。但我俩岂可坐享其成?”
  “若是不能立下可观的军功,便是担任了幢主,又何以让麾下的周氏部曲信服?岂不辜负了阿惠大郎君的厚待?”
  林国瑞深以为然:“吉惟兄所言甚是,可我等俱是外来之人,人生地不熟的,如何才能够立功呢?”
  “外来也有外来的优势。適才周幢副不是说了么,那太守刘芳,在郡中没什么人支持他。若他这一千人折损甚多,剩下兵力严重不足,估计只能据城坚守。”
  “阿惠大郎君固然可以发动乡人攻城,乃至策动城內。但武库尚在刘芳手上,乡人缺乏兵器,肯定会受到不小的损失。”
  张祉微微一笑:“这就是我俩效劳立功的机会啊!”
  “机会何在?”林国瑞还是摸不著头脑,“吉惟兄儘管直说,我无有不遵。”
  张祉也不再卖什么关子:“我之前在京口时,曾在市集为士卒购买芒屩,其人口音颇为熟悉。一问之下,乃是去年彭城、下邳陷落时,径直逃来江南的同乡,被朝廷安置在侨置的南彭城郡內,又在京口编织芒屩为生。”
  实际上,朝廷不仅侨置了南彭城郡,还在曲阿侨置了南东海郡,在句容乔置了南琅琊郡等,用来安置流民。
  至於彭城流民为何跑这么远……去年都督王邃、刺史卞敦领著大军,都不敢救援彭城,並且弃泗口重镇逃往盱眙,难免会让有些民眾丧失信心,不敢再留在江北地方。
  “其人自称出自彭城刘氏,还说与义兴刘太守同宗。”
  “於是我刚才想著,或可冒认彭城刘氏流民,假意相投於刘芳。刘芳麾下乏人,见有同郡同宗来投,必然大喜接纳。”
  “我等再作急於立功投效之状,自告奋勇守卫城门、武库等要害,届时呼应大郎君,何愁大功不成?”
  林国瑞顿时大喜:“吉惟兄这计策甚好!咱俩这就去向大郎君请命!”
  两人遂返回关所正堂,向周惠说了这番计划。
  周惠沉吟著说道:“如此確有成事的可能,但万一被其质疑,你俩和一眾麾下都会陷入危险中。”
  “咱们有族人、旧部支持,可谓胜券在握,不过是多费些时间,大可不必如此。”
  “大郎君有爱护之意,我俩却需有自效进取之心,”张祉神情坚毅,“且如今我等並未暴露,刘芳绝对不会想到会有大郎君部眾自临淮而来,如何会质疑我俩南彭城郡流民的身份?”
  此言甚是在理,周惠也不再阻止两人,还贴心地做了些安排。
  ……,……
  郡中的兵曹史来攻临津县洮湖津关,途中屡次受到袭扰,损失了近半幢士卒,士气更是大为沮丧。
  恰在此时,太守传令的亲信到达,言郡中多处起事,必有周氏遗党串联,请兵曹史速速回返,一同谨守阳羡城。
  兵曹史认得这亲信,心下却不免疑虑:“县中处处有暴民作乱,你单骑如何至此?”
  亲信连忙回道:“不瞒刘兵曹,职下確实遇到过暴民,还险些被其擒住。”
  “幸好有一帮流民经过,见职下身著公服,知道是官府中人,一起鼓譟著帮我解了此围。”
  “这帮流民有百余人,多为青壮,来自北面晋陵的南彭城郡。为首二人自称姓刘,与府君同宗,故而领乡人前来投靠,想从军求个前程。”
  兵曹史连忙追问:“果真是南彭城郡的流民么?”
  “確实都是咱们彭城的口音,职下还特意问过郡中风物,都没有任何差错。我让他们在荆溪道边,等兵曹前往匯合。”
  “好,好!”兵曹史顿时大喜,“有这些同乡来投,府君必然欣慰,此行也算有了些收穫。”
  他立刻率部赶往荆溪道,沿途免不了又有袭扰,再次损失好些士卒。
  好在正如这亲信所言,確实有百余流民在荆溪道边等待。为首二人自称刘吉、刘虎,麾下乡民颇为整肃,可见二人统带之能。
  这倒也正常,能够带乡人跨越近千里的人,多少都有些能耐;那些乡人也不一般,稍加训练,即能补充到军中。
  也难怪朝廷喜欢在京口流民中募兵。
  確定这些人可用,兵曹史立即接纳了他们,一同沿荆溪道返回了阳羡郡衙。
  他向太守刘芳请罪,刘芳抚慰道:“这不怪你,乃是我低估了郡內的变乱,你能够回来已经难得。”
  “去往平陵县的张贼曹,比你晚行一天,至今尚无音讯,想来已是折在了乱民手中。”
  兵曹史连忙宽慰太守,又稟报说在沿途收纳了一帮同郡的流民,乃是自北面的南彭城郡而来,为首者乃是彭城刘氏同宗。
  刘芳立即召见刘吉、刘虎,见一者口齿明晰,一者体格雄壮,俱为可用之才。
  眼下他麾下士卒仅剩两幢千余人,又不为郡民所附,几乎没有办法补充。这些同郡流民来投,正可谓意外之喜。
  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投效,任命两人为幢主、幢副之职,並打开武库,为眾流民配齐了兵器,安排他们巡视城中,防备有暴民串联作乱。
  这是体恤他们刚刚从军、未习军阵的意思。
  两人也甚是勤勉,带著部眾认真巡视,负责的防区內秩序井然,三四日间未发生任何喧囂。
  然而郡中的情形却越来越糟糕,阳羡城的外面,已经聚集了三四千暴民,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地增加著。
  形势已经完全脱离了刘芳的掌控。
  好在他已经提前向吴兴郡派出信使,请沈充儘快遣军来援。
  城外也终於出现了明確的旗號,果然是义兴周氏的庶族。其人在城外立下简单的营寨,继而发起了试探性的攻城。
  攻城自是无功而返,但城內的形势也更加严峻,各处都有暴民受到鼓舞,频频袭扰巡视士卒。
  刚投效不久的刘吉建议刘芳:“府君当增加武库的守备,否则若被城中暴民冲开,获得武库中的甲杖兵器,那就非常危险了!”
  刘芳嘆道:“我何尝不知?奈何人手不足,守城、巡视已是勉强,如何增加守备呢?”
  刘吉连忙请命:“小人防区甚为安稳,愿分出一半人手,为府君解此忧患!”
  “善!”刘芳欣慰地许诺道,“难得阿吉如此忠勤。待到吴兴来援,贼势平定,当以贼曹史之职相授。”
  对这个同郡同宗的流民,他是越来越满意了。
  “小人感谢府君大力提拔!”刘吉立即拜倒在地,以掩饰眼中的喜悦和一丝嘆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