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力挽狂澜
  长孙皇后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攥著被角的手指也鬆开了。
  脸上的潮红退了大半,血色虽然没有完全恢復,但已经不是方才那种灰白得嚇人的模样。
  她睁开眼,先看了看跪在榻边的长乐,又看了看攥著她裙角的兕子,最后目光落在王知还身上。
  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薄:“王郎君……又麻烦你了。”
  王知还倒了半碗温水,托著她的后颈慢慢餵了几口:“夫人,先別说话。针灸刚走完气,歇一歇。”
  他放下碗,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开始写方子。
  写到一半,顿了顿,偏头看向窗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前辈,您之前用麻黄剂攻邪,这个思路不是全错。
  夫人之病,平日確实是阴虚为本,但今日发作时兼夹了外感风寒。
  您用麻黄宣肺,方向是有的,只是细辛和麻黄的配比过了,加上没顾上护住阴液,才出了问题。”
  老者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王知还继续写,一边写一边念:“麻黄减到一钱半——留一点宣肺的力量,但不能再多了。
  加麦冬五钱、沙参五钱、川贝三钱、百合四钱,润肺护阴。再加一味熟地,五钱,往根上补肾阴。
  肺为气之主,肾为气之根,治肺不治肾,等於只救枝叶不顾根本。最后加炙甘草二钱,调和诸药。”
  他把方子写完,搁下笔,起身把方子递到老者面前。
  这个动作,不是示威,不是羞辱,只是医者之间的一个交代。
  “这方子,照前辈刚才说的道理,麻黄宣肺加上滋阴润肺,標本兼顾。晚辈年少,经验不足,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前辈指正。”
  老者低头看著方子,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地看。
  麻黄一钱半。麦冬五钱。沙参五钱。川贝三钱。百合四钱。熟地五钱。炙甘草二钱。
  他把方子看完,慢慢叠起来,握在手里。抬头看了王知还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这方子……没问题。你开得很好。”他的声音有些乾涩,“老夫今日,受教了。”
  说这话时他的脊背没有刚才那么直了。
  刚才辩论时,他满心只想著自己的脸面、三十年的资歷、太医署首席之尊严——
  这些东西像一堵墙,把他挡在墙后头,让他看不清眼前这个少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可现在墙塌了。
  不,不是墙塌了,是这少年亲手给他拆的。拆完之后,还给他铺了一条生路。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张方子,麻黄一钱半。这少年没把他的麻黄全否掉,留了一钱半。
  还说“方向是有的”。
  他行医三十年,知道这一钱半的分量——不是药的分量,是人的分量。
  是给他留的体面,留的余地。
  更要命的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另一件事。
  如果今晚这少年没来——如果皇后的针没扎下去,那张方子没开出来,娘娘的脉象继续往虚脱上走——
  那或许明天天亮的时候,跪在这殿门外的不光是他自己,还有他的全家老小。
  太医院首席医官,用药失误致皇后病情加重。
  这条罪名不用等陛下开口,光是大理寺的文书就能把他定罪。
  到时候別说脸面,连命都不是自己的。
  而这少年,不光救了他的命,还给他递了台阶。
  把一场可以当场要他命的误诊,轻描淡写地化成了一句“辨证不同”。
  这份胸襟,不是医术能概括的。
  王知还微微欠身,语气很平:“前辈言重了。医者之间,辨证不同是常有的事。晚辈不过是运气好,碰巧见过类似的病例罢了。”
  李世民站在榻尾,將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看著那少年向一个方才还面红耳赤的老者欠身行礼,看著他轻描淡写地把一场差点闹翻的衝突化成了一句“辨证不同”。
  他忽然想起上回在农庄枣树下,这少年说“水太热则焦”——不光是对病,对人也是这个道理。
  这种分寸感,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
  有人活到白髮苍苍也不懂什么叫得理饶人,有人十几岁便已明白,把人逼到绝处从来不是什么本事,把人从绝处拉回来才是。
  长乐跪坐榻边,抬起头,目光落在王知还的侧脸上。
  他正低头收拾针囊,动作不快,一根一根擦拭,然后按顺序插回皮囊里。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暖光,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可心里却是暖暖的。
  兕子从母亲脚边爬起来,走到王知还面前,仰著小脸。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著的蜜饯,踮起脚尖,举得高高的:“锅锅,给你七甜甜的。”
  王知还蹲下来接过蜜饯,揉了揉她的发顶,把蜜饯放进嘴里。
  兕子看他吃了,这才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周夏蹲在角落里,把用过的银针一根根擦乾净。擦针的时候手还在轻轻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今晚看到的,学到的东西太多了。
  不只学到银针怎么捻、方子怎么写,更大的收穫是一个医者怎么在那种情形下,即把病治好,又给人留下后路。
  这或许便是为人处世。
  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而恰恰这些事情那是师父手札上没有的。
  马车驶出侧门,驶过青石板路,穿过沉睡的坊门,往城外缓缓驶去。
  车帘外夜色沉沉,车帘內周夏靠著药箱睡著了。王知还靠在车壁上,闭著眼。
  脑海中,功德系统的提示音悄然响起。
  【系统提示:宿主以针灸之术挽救危重病人於濒危之际。】
  【宿主在医术辩论中坚守医道本心,胜而不骄,以德报怨,化干戈为玉帛。仁心仁术,兼备於身。】
  【本次救治涉及当朝重要人物,影响深远。功德值+1500。】
  王知还睁开眼,看著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在膝头投下一道窄窄的银白。
  一千五。比溪边论道那回还多。
  他忽然想起那个山羊鬍老者的背影,医生这个职业,原来在这个年代也可以达者为先。
  当然救人虽说不易,可救人的时候再给人留下后路,原来也值功德。
  看样子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到处都是学问,比如中庸之道。
  正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王知还他把药箱往怀里拢了拢,重新闭上眼。
  马车在月光里顛簸著,往蓝田方向驶去。
  殿门外,夜色已浓。李世民背手站在廊下,身后跟著那个素袍老者。
  老者沉默良久,终於开口:“陛下,今晚……那位王郎君,是何人?医术如此高超,善且医德如此高尚。”
  李世民望著远处城墙上明灭的灯火,没有回答。隔了好一会儿,他说:“一个友人。”